正月十八。
早在入夜之前，張家口堡範府的書房裡便擺滿了用於取暖的炭盆，熊熊燃燒的炭火將滿屋的紫檀木器映出一層暗紅的光澤，但書房內的氣氛依舊如冰雪般冷凝。
桌案旁，保養極好的範永鬥不住的吞嚥著唾沫，小心翼翼的注視著眼前正捏著書信，在原地踱步的“駙馬爺”李永芳。
時隔多日，自己終是收到了長子範三拔從京師傳回的書信，但三拔為何仍在京師逗留，駙馬爺的神情又為何如此凝重？
莫不是京師有變？
“好，好一個三拔！”
在範永鬥愈發惶恐的眼神注視下，“駙馬爺”李永芳猛然將書信拍在桌案上，臉頰上流露著不加掩飾的激動和欣賞。
這位範府的大公子在信上寫的明明白白，那位炙手可熱的“國丈”周奎已經收下了范家的銀子；另外代王那邊也跟周奎搭上了關係。
從此以後，他們大金在京師又多了一個新的“靠山”。
自家人知自家事，恭順侯府的門路固然穩當，可勳貴終究是勳貴，跟商賈來往多少要避些嫌疑，尤其是宣府鎮乃是“京師門戶”，明裡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大同的代王那邊也是同樣的道理。
但“國丈”周奎可就不一樣了，試問哪個不要命的，敢去查天子的老丈人？
“我就說嘛，你們范家辦事，從來不掉鏈子！”李永芳朝著範永鬥投去一個滿意的眼神，雙眸亮得嚇人，“咱之前就聽說過，周奎這人市井出身，眼皮子淺，見錢眼開。”
“你們范家拿銀子往他面前一擺，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如今他既收了銀子，又應了話，往後咱們大金在京師，便又多了一條門路。”
言罷，李永芳竟自顧自笑起來，連帶著後腦勺那根粗短的金錢鼠尾也跟著晃：“大汗那邊，我這就修書一封報過去。”
“范家主，你們父子又立了一功吶！”
“駙馬爺言重了，這都是奴才分內之事。”範永鬥陪著笑，心裡卻並不全然鬆快，他等李永芳高興勁過去一些，才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的說道：“駙馬爺，您再仔細瞧瞧三拔的這第二封信..”
李永芳正端起茶盞，聞言手一頓:“嗯？”
他剛才光顧著高興範三拔與周奎搭上關係了，倒是沒咋注意第二封信。
“三拔說，紫禁城裡的那位小皇帝，這幾個月動作頗為頻繁。”範永鬥壓低了聲音，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兵部和遼東的事咱就不提了，小皇帝似乎還開始整飭宮中的禁軍了。”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永芳臉上：“小皇帝下旨，把楊肇基從山東老家召回去了。”
李永芳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楊肇基？”他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擰起來，“哪個楊肇基？”
“還能有哪個。”範永斗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就是當年在大同當總兵、後來因為查軍械庫的賬，被朝中御史彈劾丟官的那位。”
“駙馬爺應該也聽過，此人後來平過白蓮教徐鴻儒的亂子，還在登萊、延綏任過職。”
“三拔信裡說，小皇帝是下了中旨召他進京的，連吏部的廷推都沒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