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京師門戶之一，大同的冬天遠比京師要寒冷，街道旁的積雪堆得半人多高，就連日日清掃的代王府門前都覆著厚厚一層雪，凍得來回梭巡的兵丁們不自覺的跺腳取暖，心中暗罵幾句這鬼天氣。
位於代王府內廷的長春宮中，前些年剛剛翻新的“地龍”燒的火熱，年過五旬的代王朱鼎渭懶洋洋的斜靠在床榻上，面無表情的打著耳畔旁傳來的絲竹管樂之聲打著節拍。
宮殿的角落處，幾個樂工正奏著昨日剛演練出來的曲目，曲調婉轉得像春日裡淌過花叢的溪水，讓人彷彿置身於南直隸的戲院。
“今日這曲子不錯。”
“賞。”聽到妙處，朱鼎渭那張保養極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滿意，嘴角慢慢彎出個弧度。
不愧是他重金從淮揚那邊請回來的樂工，這技藝確實比大同本地的要精湛許多。
異口同聲的謝恩聲中，花廳的隔扇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監側著身子躡手躡腳的行至朱鼎渭身旁。
“王爺，京師那邊來人了。”
朱鼎渭眼皮都沒抬，手指繼續在膝頭上打著拍子:“說。”
“范家的大公子範三拔親自跑了一趟京師，幫咱們跟國丈周奎搭上了線。”
“那周奎見錢眼開，范家送去的銀票和田契收得利利索索，席面上也答應得爽快，日後咱們從京師採買的糧草輜重，他可以幫著在京師打點關竅。”
聽得此話，朱鼎渭這才睜開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老太監見他心情不錯，又補了一句：“範公子信裡說，那周奎雖是個空頭國丈，但畢竟是皇后娘娘的親爹，日後在京師地面上說話還是管用的。”
“往後咱們的糧車從京師過，除了打恭順侯府的旗號之外，還能打國丈府的旗號，更加降低了暴露的風險。”
“國丈府..”朱鼎渭咂了咂這幾個字，忽然笑了一聲，把酒杯擱在案上，聲音湧動著一絲嘲弄:“這周奎倒是實誠，收了銀子就辦事，比那些收了銀子還端著架子的清流強多了。”
近些年，為了能將京師的“輜重”運抵至大同，他和大同城中的商人們幾乎是使勁了渾身解數，方才勉強與恭順侯搭上了關係，並用其名號轉送物資。
但恭順侯終究只是個侯爵，再加上與張家口堡的那些個晉商們不清不楚，暗地裡好似還做著“軍械”的營生，倒是不宜與其走的太近。
如今有了“國丈”這層關係，日後倒是多了條路子。
“好。”朱鼎渭端起酒壺，親自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在杯裡晃了晃，映著暖爐的紅光，“範永鬥這個人，辦事確實利索。”
“你回頭告訴他，就說本王說的，今年的春糧，有多少走多少，別怕量大，本王吃得下。”
以他代王府的能量，打通守城的將校，將糧食神不知鬼不覺的運往關外不過是順手之事。
這些年，張家口堡以范家為首的晉商們也沒少利用他代王府的門路，往關外走私糧食。
老太監躬身應了一聲，卻沒立刻退下，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朱鼎渭斜了他一眼：“還有事？”
“王爺..”老太監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身子彎得更低，“京師那邊，近些時日風聲有些緊。”
“小皇帝這幾個月動作不少——兵部尚書換了王在晉，聽說還要起復畢自嚴管戶部，遼東那邊，新任巡撫周永春在寧遠城外當眾發餉，把祖大壽都壓了一頭。”
見朱鼎渭沉默不語，老太監嚥了口唾沫，又接著說:“城中已經有好些人在私下裡商量著，要不要先把買賣停一停，看看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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