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擱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袍子下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含糊其辭地說道：“多謝敬大哥掛懷。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前兩日在衙門裡頭批閱公文，坐得久了些，夜裡頭回來又吹了點冷風，脾胃有些不和，吃兩副湯藥也就好了。”
“哦，衙門裡的差事再忙，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骨。”賈敬見他神色尷尬，不想多談，也就順著話頭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刨根問底。
賈政生怕賈敬再盯著自己的肚子看，趕緊岔開話題，問道：“不知敬大哥這一回突然從觀裡頭下山回京，可是族裡頭有什麼要緊的大事要交代？要是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大哥儘管開口。”
在他看來，賈敬十幾年不回家，這一回來肯定是有天大的事兒。要是自己能在這事兒上幫著出出力，說不定還能挽回一點二房如今在族裡頭一落千丈的聲望。
“族裡頭能有什麼事，有珍哥兒和赦老弟在，亂不了。”
賈敬擺了擺手，捋著鬍鬚笑呵呵地說道，“我這一趟回來，不為別的，就是聽說了咱們家那個六歲的珪哥兒，在振武學和朱雀大街上鬧出來的那些動靜。咱們賈家多少年沒出過這麼有靈性、有血性的麒麟兒了？我這個當大伯祖的，在觀裡頭聽得心癢癢，特意下山回來，親眼瞧瞧咱們賈家這位小天才！”
賈珪？！
這兩個字一鑽進耳朵裡，賈政就跟屁股底下紮了根鋼針一樣，整個人狠狠哆嗦了一下，肚子裡的腸子條件反射般地開始抽痛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這兒可是東跨院的書房！
那個動不動就拿“宮廷順氣秘法”揍人、天天去佛堂給王夫人“拍蚊子”的六歲小閻王，就住在這院子東頭的正房裡！
賈敬既然是特意回來看賈珪的，那等會兒肯定要把那小畜生叫到這書房裡頭來！
一想到自己要是繼續待在這兒，馬上就要跟賈珪打照面，萬一那小畜生又指著自己的腦門，說自己頭頂上冒黑氣、文氣逆亂，當著賈敬的面再給自己肚子上來一拳..........
賈政只覺得褲襠底下直冒寒氣，冷汗順著鬢角刷刷往下淌。
不能待了！這鬼地方一刻都不能多待了！
賈政雙手扶著椅子扶手，猛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快，腰眼扭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哎喲！那個..........敬大哥，赦大哥，兄弟我突然想起來，書房的爐子上還煨著太醫剛開的湯藥呢，這會兒怕是快熬幹了！既然敬大哥是回來看珪哥兒的，那兄弟就不在這兒打擾你們爺孫敘話了，政這就先行告退，改日再備薄酒給大哥接風！”
說完，賈政也顧不上什麼行禮的規矩了，胡亂衝著賈敬拱了拱手，轉過身，提著官袍下襬，邁著兩條打顫的腿，逃命似的一頭撞開門簾，一溜煙跑出了東跨院。
那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何止三倍！
書房裡頭，賈敬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扇還在晃盪的門簾，整個人都懵了。
好半天，他才轉過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旁邊的賈赦：“政老弟他這是怎麼了？怎麼一提到珪哥兒的名字，就跟見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噗——哈哈哈！”
賈赦再也憋不住了，拍著大腿，仰在太師椅上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敬大哥，你別管他！老二那傢伙，八成是前兩天在屋裡頭被蚊子咬怕了，這會兒瞧見咱們東跨院樹多，怕再招上兩隻大蚊子，這才急著回去點艾草呢！哈哈哈哈！”
怕蚊子？
這大冷天的，哪來的蚊子？
賈敬端著茶碗，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賈赦，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
..........
與此同時，東跨院正房。
賈珪盤腿坐在床榻上，隨著胸口最後一口濁氣緩緩吐出，緊閉的雙眼睜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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