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裡頭從五更天開始，鞭炮聲就沒斷過。
榮禧堂西側的小佛堂裡，外頭的喜慶勁兒是一點都透不進來。
窗戶紙被北風吹得啪啪直響，屋裡頭雖然點著炭盆，但還是透著股子散不掉的藥味兒。
王夫人靠在床頭的引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反覆捶打，外加宮裡頭那些上好金瘡藥的吊命，她臉上那些青紫的淤血倒是散了不少，就是兩邊腮幫子還有些浮腫，說話的時候漏風。
周瑞家的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燕窩粥，用銀勺子攪著散熱。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王夫人身子抖了一下，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看了一眼外頭已經大亮的天色。
按照往年的規矩，大年初一五更天，合族上下就得穿戴整齊去祠堂祭祖，完了再去榮慶堂給老太太磕頭拜年。
可今年她被禁足在這小佛堂裡頭，前院祭祖沒人來叫她，連丈夫賈政和兒子寶玉都沒露過一回面，就跟她這個人已經死了一樣。
想到這兒，王夫人心裡頭剛冒出點怨氣，腦子裡突然就蹦出了那個穿著藏青色武服、每次進來都笑眯眯喊著“拍蚊子”的小惡魔！
王夫人打了個哆嗦，剛冒出來的那點怨氣瞬間縮了回去。
她轉過頭，抓著被子角，看著旁邊的周瑞家的，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今兒個是大年初一，前頭都在給老太太拜年呢.........東跨院那個小畜生，今兒個不會還往我這兒跑吧？”
正在攪燕窩粥的周瑞家的，手裡的銀勺子哐噹一聲撞在了碗沿上。
她整個人頓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僵了僵。
不會來？
我的太太哎，您這話自己聽著信嗎？
上個月不管颳風下雪，哪怕是下了三尺厚的大雪，那位三爺也是雷打不動，每天早上準時過來踹門抽您兩個大耳刮子！您指望他大年初一發善心不來？那還不如指望太陽打西邊出來呢！
周瑞家的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自鳴鐘，指標已經指到了辰時正刻。
按照那位小祖宗平時的作息，祭完了祖、給老太太磕完了頭，這會兒工夫，怕是已經走到榮禧堂後頭的夾道上了！
周瑞家的後脖子一陣發涼，把燕窩粥往床頭的小几上一放，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神亂飄地說道：“那個.........太太，這大過年的，三爺在前頭忙著收壓歲錢呢，想來是顧不上咱們這兒的。哎呀，奴才突然想起來，小廚房爐子上還煨著給您補氣血的人參湯呢，這會兒該翻滾了，奴才得趕緊去瞅瞅，省得熬幹了鍋！”
說完，周瑞家的連王夫人的回話都不敢等，轉過身，邁開兩條腿就往佛堂門口躥。
只要跑得夠快，在三爺進院子之前躲進小廚房的柴火堆裡頭，今兒個就不用陪著太太一塊兒擔驚受怕了！
可週瑞家的剛跑到門口，手還沒摸著門簾子呢。
砰！
那扇剛讓木匠修好沒兩天的佛堂木門，連帶著外頭的棉門簾子，直接被人從外頭一腳給踹開了！
冷風捲著外頭的雪沫子灌了進來。
一個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遍地金小蟒袍、腰間掛著紫金魚袋、梳著兩個抓髻的小娃娃，揹著兩隻小手，笑眯眯地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二嬸！大過年的，還躺著呢？侄兒賈珪過來給您拜年了！祝二嬸新的一年裡頭，身子骨越來越結實，蚊子越來越少！”
小傢伙脆生生的拜年聲在佛堂裡頭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