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出了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身擦得鋥亮,在路燈下反著光。司機老趙站在車旁,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戴著鴨舌帽,看見兩人出來,趕緊拉開了後座車門。
老趙在唐家做了五六年,四十來歲,沉默寡言,開車極穩,是梁豔萍最信得過的司機。
唐晨等梁豔萍上了車,自己才鑽進去,順手關上車門。老趙繞到前面,發動了引擎,車子輕輕一震,緩緩駛出了唐公館的大門。
車子在平坦的馬路上行駛。兩邊是成排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路燈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碎影。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電車叮鈴鈴的經過,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櫥窗裡的貨物在暗淡的燈光下泛著模糊的光澤。
偶爾有一兩家還亮著燈,是菸紙店或者老虎灶,門口聚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蹲在臺階上抽菸聊天,菸頭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唐晨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梁豔萍在旁邊翻著手包,取出口紅補了補妝,又拿小鏡子照了照,抿了抿嘴唇,才把東西收回去。
“阿晨。”她忽然開口。
“嗯?”
“今晚的酒會,媽得提醒你一句。”梁豔萍轉過頭來,看著兒子,語氣認真起來,“來的人多,什麼身份的都有。你爸不在了,唐家現在靠我們娘倆撐著,面子上要過得去,但不能太張揚。你的脾氣媽知道,平時在外面怎麼玩都行,今晚要收著點,知道了嗎?”
“知道了媽,您都說了八百遍了。”唐晨無奈地笑了笑。
“我說八百遍你記住一遍就行。”梁豔萍瞪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還有,今晚不管誰跟你搭話,不管對方什麼來頭,少說多聽,別跟人起衝突。”
“好好好。”唐晨連聲應道。
車子拐上霞飛路,往西開去。越往前走,路上的車越多,人也越多。路兩邊停了一長排小轎車,黑的、藍的、深紅的,一輛挨著一輛,車燈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把整條街都映得亮堂堂的。
黃包車在車流裡穿來穿去,車伕拉著車把跑得飛快,車鈴“叮鈴叮鈴”地響。行人三三兩兩地走在人行道上,有穿長衫的先生,有穿旗袍的太太,也有穿著短打的苦力,抱著胳膊蹲在路邊看熱鬧。
鴻福酒店到了。
車子緩緩減速,匯入酒店門口的車流。唐晨透過車窗往外看,一座歐式建築矗立在夜色中。
灰白色的石砌外牆,高聳的羅馬柱,拱形的落地窗,燈火通明,光芒從一樓的大廳裡湧出來,把門口的臺階照得雪亮。酒店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鴻福酒店”四個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建築兩側各有一盞巨大的落地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線柔和而明亮,把門口的幾棵修剪整齊的冬青照得清清楚楚。
門口的臺階兩側擺著兩排半人高的冬青盆栽,修剪得整整齊齊,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紅毯從臺階下一路鋪進酒店大堂,足有十幾米長,猩紅色的毯面在燈光下泛著絨光,被來來往往的皮鞋踩得微微發暗。
小轎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酒店門口,車門開啟,達官顯貴、富商太太、公子小姐們踩著紅毯往裡走。男人大多穿著西裝或中山裝,少數幾個穿著長衫,衣襬被夜風微微掀起;女人則各式旗袍、洋裝,首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耳墜子晃來晃去,手鐲碰出細碎的響聲。
談笑聲、寒暄聲、皮鞋踩在石板上的“篤篤”聲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
唐晨坐在車裡,沒有急著下車,透過車窗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他看到了大量的保安處士兵。穿著土黃色軍裝,戴著鋼盔,端著步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酒店門口一直排到馬路對面。士兵們的臉在路燈下繃得緊緊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有幾個士兵手裡牽著狼狗,黑背的,耳朵豎著,舌頭耷拉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著粗氣。
他還看到了76號的人。那是一群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特工,腰間鼓鼓的,顯然都彆著傢伙。他們穿插在人群中,眼神比士兵還要銳利。
甚至,唐晨抬頭看向遠處,在酒店對面的一棟高樓的頂層,隱約看見了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瞄準鏡的反光。他眯了眯眼,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遠處樓上的確有狙擊手。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不止一個。對面那棟樓的天台上,至少有三個位置有反光點,分佈在不同的角度,形成交叉火力。
“好森嚴的防衛啊!”唐晨暗暗想著,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這種酒會如果有人敢硬闖進來的話,哪怕二三十人,也會被瞬間秒殺!”
梁豔萍沒有急著下車。她側過頭來,看著唐晨,表情嚴肅,壓低聲音說道:“阿晨,你也看到了,外面的守衛非常多,極為森嚴。這次的酒會不同往日,恐怕有些不同尋常。”
她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你大哥提醒得對,今晚上你可千萬別惹事。凡事低調,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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