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上,只剩下唐晨和姜彩玲兩個人。
日頭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方才那一陣亂鬨鬨的動靜散了個乾淨。路邊的行人又慢慢走動起來,黃包車、挑擔子的、拎包袱的,各走各的路,像是方才那一幕從沒發生過。
只有地上那張被踩髒的良民證還躺著,照片上的人臉被鞋底的泥蹭花了大半,風一吹,翻了個面,又不動了。
唐晨轉過身,看著姜彩玲。
她站在他身後,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處,衣裳的袖子被拽得皺巴巴的,一邊的肩膀還塌著。頭髮散了一縷,垂在臉側,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淚痕在臉上掛著,沒擦。方才被擰過的胳膊,她這會兒才敢慢慢活動,一動,眉頭就輕輕皺一下。
唐晨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玲兒妹妹,”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怎麼樣?沒事吧?”
姜彩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把頭低下去。
“我沒事,唐晨哥哥。”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點沒散盡的顫。“多虧有你,要不然,我,我……”
後半截話,她沒說出口。
她說不出口。
方才被那兩個憲兵架著胳膊往路口拖的時候,她腦子裡頭是空的,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她一個姑娘家,被這些日本兵帶走,會是什麼下場?
她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在老家的時候,她就聽人說過,被鬼子兵抓走的女人,沒幾個能囫圇著回來的。她那時候聽著,只覺得離自己遠。可方才那幾步路,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心裡頭十分清楚,自己一旦被帶走,就算不死,恐怕也會被凌辱。
這比殺了她還要痛苦萬倍!
姜彩玲咬了咬嘴唇,把那些話都嚥了回去。眼眶裡的淚花又轉起來,她使勁眨了眨,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唐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那團火又往上拱了拱,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略一猶豫,抬起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他的手很輕,指腹蹭過她的臉頰,把那點沒幹的淚痕抹掉了。
姜彩玲一下子愣住了。
她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她娘給她擦過臉,還沒有哪個男人離她這麼近過。唐晨的手就在她臉邊上,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掌心那點暖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小臉往上一抹紅暈,連帶著那對耳朵尖都紅了。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可腳底下像被釘住了似的,沒動。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沒躲。就是沒躲。
唐晨替她擦完,收回手,輕聲說了一句。
“好了。已經過去了,有我在呢。”
姜彩玲低著頭,拿手背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兩下,把剩下的淚也擦乾了。她深深呼了一口氣,胸口那點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些。她抬起頭來,看著唐晨,認真地說。
“唐晨哥哥,你為了救我,花了這麼多錢。等我賺到錢了,就還……”
話還沒說完,唐晨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