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文治嗤了一聲，把嘴裡的唾沫往路邊一吐。“呸！一群卑賤的支那人。”
他揚了揚下巴，拿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指，“給他們勇氣，也不敢抓老子。橫田君，你就放心吧，如今的上海是咱們大日本帝國說了算。工部局的巡捕見了咱們，哪個不是點頭哈腰的？上回靜安寺那邊有個支那巡捕不開眼，攔了咱們一個同伴的路，第二天就被開革了。工部局連問都沒敢問一聲，反倒把那個巡捕打了二十板子。”
橫田敬聽著，眼睛越瞪越大，臉上的猶豫一點一點被興奮蓋了過去。
“真的隨便玩？”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還能騙你？”北原文治把胸脯一挺，拿手拍了拍，“靜安區有家叫‘春香院’的，老鴇姓劉，見了我跟見了祖宗似的。上回我帶了三個人去，玩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拍拍屁股走人，她連個屁都不敢放。你知道她說什麼？‘太君慢走，下回再來。’”
他說到這兒，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橫田敬也跟著笑，兩人笑成一團。
“那今晚……”橫田敬湊近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那張胖臉上堆著笑，兩隻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你可得帶我去見識見識。”
“那是自然。”北原文治把毛巾往脖子後頭一甩，爽快得很。
“我要玩三個！”橫田敬伸出三根粗手指頭，在北原文治面前晃了晃，一臉豪氣，“不，四個！要最年輕的！”
“四個？”北原文治斜了他一眼，笑得促狹，“你行不行啊？”
“怎麼不行？”橫田敬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又忽然有點心虛，聲音低了些，“……你幫我看著點時間就行。”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北原文治擺了擺手，拿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又想起什麼似的，扭過頭來，“不過你悠著點，別明早跑不動步，回頭又跟我抱怨瘦不下來。”
“那不能，那不能。”橫田敬連連擺手，又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苦著臉道，“不過北原君，你說不讓我大吃大喝，可是晚上去那地方，總不能餓著肚子幹活吧？”
北原文治被他這一句逗樂了，笑罵著推了他一把：“你這頭豬，剛說減肥，轉頭又惦記吃。”
兩人邊跑邊說，沿著安陽路一路往東，又往前跑了一段，街面漸漸窄了，兩旁的日式小樓變成了矮牆和樹叢。再拐過前面那個彎，就進了一片小竹林過道，從竹林穿出去就是河沿，沿著河邊跑一圈再折回來，正好湊夠他們平日跑的路程。
“拐彎了啊。”北原文治招呼了一聲，先一步拐了進去。
橫田敬呼哧呼哧地跟上來，腳底下步子已經有點拖了。竹林的石板路窄得很，只容兩個人並排跑，兩旁是密密匝匝的竹子，綠森森的，竹葉被早上的風吹得嘩嘩響，把日頭遮了大半，只有幾道細碎的光從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北原君……慢點兒……”橫田敬跑得直喘，胸口一起一伏的，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沉，“我有點兒……跑不動了……”
“這才跑多遠？”北原文治回頭看了他一眼，腳下沒慢，“你這一星期都白練了？再堅持堅持，過了前面那座小橋，咱們就歇。”
橫田敬咬著牙跟上去，嘴裡嘟囔著：“這減肥……太難受了……”
兩人沿著竹林間的小道往前跑著，一邊跑一邊聊，聲音在竹林裡頭回蕩著，混著竹葉的沙沙聲。
就在前面十來米的位置，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褂子，下身是條打了補丁的黑褲子，腳上踩了雙破布鞋，鞋頭上還沾著泥。他彎著腰，手裡攥著把竹掃帚，正一下一下地掃著石板路上的落葉，動作慢悠悠的，不緊不慢，像個上了年紀的人。
頭上戴了頂舊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和一截脖頸，皮膚有些黑，看著像是常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模樣。
北原文治和橫田敬從竹林裡跑過來，老遠就看見了那人，但根本沒放在心上。
兩人一邊跑著一邊繼續聊，聲音一點沒壓低。
“那今晚的事，就這麼說定了啊。”橫田敬拿手背蹭了把臉上的汗，語氣裡頭帶著股子迫不及待的勁頭。
“定都定了，你急什麼？”北原文治笑了一聲，“晚上七點，你在家門口等我，我帶你過去。對了，記得換身乾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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