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個小孩出現了。
具體長什麼樣，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從他腦海裡淡化了。他只隱約記得，她生得粉雕玉琢，像誰從卷軸上揭下來的一小片春色，眉眼如畫，唇角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圓潤。她那雙明亮眸子，亮的驚人，映著巷口那點昏黃的天光，直直撞進他眼裡。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黑暗里居然也能漏進來一點光。
再多的，他記不得了。
她從巷口拐進來的，大概是聽見了包子鋪老闆的咒罵，又或者只是無意間回頭，看到了他。
他當時正把腦袋埋得更低，下巴幾乎磕到泥水窪裡，髒兮兮的袖子捂著半拉包子，指縫間漏出一點油汪汪的肉餡，混著泥水，慘不忍睹。
可他偏偏在這一瞬抬了眼。
剛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盼著她快點走，不要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他甚至當時是恨她的，恨她瞧見了自己像只被雨淋透的老鼠，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映出一團汙泥。
可她沒有像自己預料中的一樣轉身就走。而是——
“哎，你別打他。”
她走了過來，小小的身軀擋在他的面前：“我替他付錢！”
老闆顯然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唬住了，愣了一瞬，嘟囔了句“哪來的小丫頭”，還是伸手接了她遞過來的荷包，掂了掂，才罵罵咧咧地轉身回鋪子。
腳步聲遠了，她才蹲下來，歪著頭看他。
他趕緊把臉往袖子裡縮，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眨巴著。
她沒嫌他髒，就那麼蹲著，把他手裡那半拉包子殘骸翻過來看了看，包子皮皺巴巴的，沾著泥點和油星。
她大概是真覺得這包子沒法看了，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褲腿上的灰，動作利落得像個小大人，低頭衝他彎了彎眼睛：
“走，我請你。”
他愣著沒動。
她也不催，就蹲在那兒等他，袖口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陽光落在她發頂，把那層細軟的絨毛照成了一圈淺金。
他終於慢吞吞地站起來，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
她立刻伸手來拽他胳膊，力氣倒不小，五根手指捏住他袖子就往前扯，扯得他一個趔趄跟在後面，差點踩進剛才那灘泥水裡。
“慢點慢點——”
“快點快點，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回頭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米牙，然後拽著他拐進巷子口那家肉餅攤，小手往桌上一拍，衝攤主仰著臉：
“兩個，要熱的！”
攤主是個滿臉胡茬的糙漢，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樂了，操著大勺在鐵板上敲了敲：“好嘞，兩個熱肉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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