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棠第一次被山長單獨叫去,是在四月末。
她交上的一篇論說,指出先生沿用多年的一處引文有誤,並附上了舊本中的原文。山長起初也有疑惑,另尋舊本核對之後,才發現她所言不差。
“你從哪裡見過這一版?”
“家父留下的舊書裡有殘卷。學生曾與另外兩個本子對讀,記得此處不同。”
山長又問了幾句,她逐一答來,並不因為受誇便貿然下結論,遇到尚未查明之處,也肯說還需再核。
山長很滿意,讓她參與書院正在做的舊籍校讀,課外整理異文,按篇給潤筆,也能借閱藏書樓裡平日不外借的書。
沈映棠接過書目,手指都有些發顫。
她終於能憑自己的本領做成一件實事,還能給姑母添些家用,不必只受人照顧。
回去的路上,虞承禮替她高興,邀她過兩日到家中看幾冊舊書,說父親藏書裡或許有她需要的版本。
她鄭重道了謝。
去虞家那日,虞嬌恰好陪母親在花廳看新送來的扇骨。她聽兄長說了緣由,便問是不是每一頁都得細看。
沈映棠點頭:“有時一個字,便要查好幾處。”
“那可真費眼睛。”虞嬌讓人把兄長常用的書房收拾出來,“那邊窗子大,白日不必點燈。哥哥別又拉著人坐到最裡頭,自己看書也總嫌暗。”
虞承禮笑著應了。
沈映棠卻覺得那句費眼睛,把自己看重的事說得太輕巧,便道:“讀書原就不能只圖舒服。”
“可有亮堂的屋子,為什麼要坐暗處?”
虞嬌問得自然,沈映棠一時答不上來,只能跟虞承禮去書房。
午後,她查完一卷出來,看見虞嬌坐在廊下試扇。謝容與剛來給虞父送從館中借來的書,被留著喝茶,走到廊下便停了腳。
虞嬌舉起兩把扇子,請他看哪一把好。
他接過兩把扇子掂了掂,指著淺色的那把說:“這把輕些,拿久了也不累。”
“我也喜歡這把。”她笑,“方才娘還說我挑得慢,你一下便替我挑好了。”
謝容與聽她誇,便又問要不要讓人配個扇袋,免得花樣蹭壞。
沈映棠抱著借來的幾冊書,從他們身旁走過。謝容與先向她問好,又認真問起校書可還順利。
他沒有輕視她,甚至比許多人更懂她在做什麼。
可談過校書的事,他仍舊回頭聽虞嬌說起扇袋上的繡樣,還陪她商量怎樣搭配,才襯得上扇面那朵牡丹。
五月初,謝夫人讓人送帖子到虞家,請虞母去看新請來的絹花匠人。
虞嬌聽說能親自挑花瓣顏色,前一晚便把要配的衣裳找了出來。
次日到了謝家,她才發現謝容與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