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片上的墨跡還沒幹透，邊緣沾著一點細碎的牆灰。
吳老狗把銅片遞給解九爺，轉身看向陳皮。“你聽見了。他要你去義莊，也知道最後一塊在誰手裡。現在把你被關起來之後聽到的每一句話，原樣倒出來。”
陳皮靠在門邊，肩上的傷口趕了一路，又裂開了。血腥氣從繃帶底下滲出來，混著藥粉和冷汗味。
他沒急著答，只盯著那枚銅片。
三寸釘蹲在吳老狗腳邊，鼻尖朝陳皮湊了湊。傷口的血氣裡沒有新的毒味，只有麻藥殘留，還有車翻時沾上的鐵鏽。陳皮呼吸比平時重，右手手指卻一直壓著袖口，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吳老狗看見了，聲音沉下來。“你要想把那東西藏著，今晚就別進我的門。”
陳皮抬眼。“我被關在倉庫底下三天，藤原一句沒問銅鏡在哪。他只讓人拿著我的劃痕，一遍遍問我長沙到湘西的水路、騾道，哪幾家能替官署轉軍資。”
解九爺握筆的手停了。“他問的是路線？”
“他問的是總賬。”陳皮冷笑，“吳家的貨從哪座碼頭走，霍家的布車哪幾天出城，官署哪支車隊押過礦石。他要的不是一條路——是所有路疊起來的那張圖。”
張啟山站在密室外廳的陰影裡，軍裝上的雨水還沒幹。他沒插話，目光落在陳皮臉上。
陳皮察覺到了，轉過頭。“佛爺也別急著擺臉色。藤原說得明白，銅鏡只是入口。真值錢的是礦路和軍資。拿到各家總賬，他就知道哪座礦洞有人守，哪批軍資什麼時候過境——官署下一步調哪隊人，他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吳老狗指尖敲了下桌面。“他還說了什麼？”
“提過一句母石。他說母石是入口，能讓日本人站穩腳的，是長沙周邊的礦路。銅鏡帶他們找到地方，總賬讓他們不費力氣把東西運出去。”
外廳沒人出聲。
三寸釘聞到張啟山袖口下的皮革繃緊了——那是佛爺握槍套時才會有的味道。
“還有一件事。”陳皮接著說，“他們準備往吳家密室裡放一份名單。名單上有日本人，也有九門和官署的人。藤原說，名單真假不要緊，只要張啟山信了，就會替他把長沙城裡的人清一遍。”
“名單放進去多久了？”張啟山問。
“不知道。”陳皮側過臉，“但他的人在倉庫裡談過，說名單要留到我們回城以後再拿出來。那樣所有人都會以為，是吳家跟日本人有勾連。”
吳老狗眼神冷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密室，想起那把用蠟封過的鎖。藤原進來過，沒拿真拓本，只帶走了路線暗記。原來那不是取貨——是佈置。
解九爺翻開賬本，語氣還是穩的。“名單要真放進了密室，藤原人走了，也會留一個能讓我們‘發現’的入口。他要我們親手把名單送到佛爺面前。”
“送不送，這局都能成。”張啟山說，“不送，九門當我壓下證據；送了，名單上每個人都是嫌犯。”
“這就是陽謀。”解九爺合上賬本，“往九門堆裡丟一記查殺——我們接不接，都得死人。”
陳皮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所以他不急著拿銅鏡。銅鏡在誰手裡，早晚查得出來。可九門一旦互相咬起來，他坐著看戲就行。”
吳老狗沒接話，蹲下身把三寸釘抱起來。
小狗耳朵貼著他的手腕，鼻尖卻一直朝密室方向動。那裡有紙張被壓過的味道，夾著一層很淡的煤灰，還有洋菸。
她抬爪，拍了拍吳老狗的胸口。
“你也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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