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說完，書房裡沒人急著接話。
窗外雨聲綿密，簷角的積水一滴滴砸在石階上。三寸釘趴在桌邊，鼻子先於所有人動了起來——張啟山袖口蹭著槍油味，解九爺手邊是新削的鉛筆屑，霍仙姑身上多了層很淡的玫瑰香，陳皮那邊，傷藥味裡裹著明晃晃的不耐煩。
這些人都清楚，主動把訊息遞出去，就是把自己擺到槍口前。
張啟山先開了口。“城南貨場貼著鐵路貨道，三教九流什麼都有。訊息一撒出去，來的不會只有藤原一家。”
“我知道。”吳老狗應道，“所以才挑那兒。貨場三個出口，西邊通碼頭，北邊接鐵路，南面還有條廢水溝。真有人動手，人和證物能分頭撤。”
解九爺把一張城南地圖鋪開，指尖在貨場位置點了兩下。“假鏡箱不能太輕。對方要是派人遠處盯著，搬箱人的步子、車軸下沉的程度，都得對得上。箱裡裝鉛塊，上頭再壓一面仿製的銅鏡。”
霍仙姑靠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撥掉傘骨上的水珠。“仿製鏡我來辦。洋行有個攝影師，專替人拍貨物底照，不入霍家盤口，但欠我一筆錢。讓他拍幾張貨場的照片，不會惹眼。”
陳皮聽到這兒，冷笑了一聲。“你們都安排妥了，問過我沒有？”
吳老狗抬眼看他。“你不願意坐車，我找人扮你。”
“那更麻煩。”陳皮把袖口往上一挽，露出纏著繃帶的手腕，“藤原見過我被押走的樣子。換個人去，他只會讓車隊在城外多兜兩圈，壓根不靠近貨場。釣魚嘛——餌總得讓魚看清了才咬。”
話糙，理不糙。
可他心裡還壓著另一筆賬。藤原把他拍進底片，說明對方還在核實他的死活。陳皮想知道，那個把他從倉庫裡轉走的人，到底是不是盧車伕。要真是，車廂裡這段路，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吳老狗沒攔他。“你坐第二輛。車廂底下留了暗格，發現不對，先保命。”
陳皮扯了下嘴角。“喲，五爺總算知道我這條命值錢了。”
“你的命不值錢。”吳老狗語氣平平，“但你死在車裡，藤原馬上換計劃。”
陳皮臉色冷了冷，到底沒再頂回去。
三寸釘被吳老狗抱進了密室。
密室裡早擺好兩隻箱子。一隻是吳家常用的烏木箱，外裹油布，鎖釦上留著銅鏽。另一隻窄些，箱角刻著一枚仿的吳家暗記。
她先繞著大箱子轉了一圈。
木頭、鉛塊、銅片、桐油。
真銅鏡不在裡頭。
她跳上箱蓋，爪子拍了拍其中一角，衝吳老狗低叫一聲。
吳老狗低頭問，哪兒不對。
三寸釘用鼻尖抵住箱縫。
辛辣的氣味鑽進鼻腔。不是桐油，是專門用來標記物件的藥粉，裡頭還混著陳皮繃帶上的苦味，和裕豐洋行那股冷煙味。
她抬頭看解九爺。
解九爺取出紙包，沾了點粉末湊到鼻下。“霍家那位攝影師給的追蹤粉。遇水泛淡紅色，沾上衣料和木頭就很難洗掉。”
霍仙姑眉梢一挑。“你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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