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副官等我換件衣裳，傷藥沾了袖口，去簽押房不體面。吳老狗把三寸釘往懷裡收了收，轉頭對解九爺道，偏院的事照方才議的辦，其餘等我回來再定。
齊副官點頭，目光沒往屋裡探。
三寸釘卻聽見他腰側皮套輕輕擦響，耳朵往後一縮，吳老狗順手蓋住她的腦袋，直到走出偏院才鬆開。
入夜的官署比白日安靜，簽押房外站著雙崗。隨從停在廊下，只他抱著狗進去。三寸釘從袖沿露出半張臉，先聞到舊紙，再聞到皮革與熱燈罩烘出來的氣味。
張啟山沒有坐在大桌後頭。他站在一張鋪開的運輸圖旁，手邊檔案封口剛拆，紅印壓得很實。
坐。他將其中一頁遞過來，從今晚起，涉案軍資全數登記封存，查實的走私轉運，一併送軍事稽查。經手人若參與向外輸送軍用物資，照軍法查辦。
吳老狗接紙時，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三寸釘識不全那個角度的字，只聽得出張啟山說得很清楚。先前還是賬和貨，如今每一枚印章後面都可能壓著一條命。
齊副官把另一冊薄簿放到桌上。鐵路巡道那批人已有兩個扣下，車輛用的是借來的段牌，公文簽押還在核。只憑現有口供，牽得出地方上的收錢人，夠不到漢口。
張啟山用指節壓住運輸圖，所以礦務倉的賬，我要做成鐵案。倉裡存過什麼，誰批的轉運，錢從哪條匯路走，都得有憑據接上。只拿幾個跑腿的交差，後頭還會換人回來。
吳老狗看完密令，沒有急著放下。
佛爺要做透，我贊成。可九門的人一進倉，外頭就會有人說我們借查案搶貨。到時憑口信叫來的，憑公文扣下去，吳家這份買賣做得太險。
張啟山看著他，你想要書面差遣？
差遣得有，進出清冊也得有。吳老狗將檔案放回原處，誰帶多少人，帶進什麼，出來交了什麼，當面點明。吳傢伙計經不起軍資兩個字隨便往身上一扣，我也不肯替旁人的私賬背名。
齊副官拿筆的手停了停。
他原先以為吳老狗會先討錢，沒想到先討的是不被反咬的憑證。這些九門當家能活到如今，各有各的謹慎。
張啟山將空白差遣紙推過去，可以。你的人守指定的口子，交接有兩邊籤認。出了界限私拿東西，誰來求情都無用。
還有賬冊謄本。吳老狗沒有去碰筆，吳家經手的貨路被他們借過幾回，賬裡若有我們沒認過的名字，事後我得有東西去問底下人。不能今天替官署堵了缺口，回家還讓自家掌櫃蒙著。
屋裡靜了兩息。
張啟山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涉及佈防、軍運的部分，不給。
不給就不給。吳老狗點頭，那些留給佛爺。民商往來、船腳棧費和關聯的經手名目，我要經核准的副本。霍家那筆墊款也在裡頭，她追著我討，我總得有張紙擋一擋。
三寸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霍仙姑若知道自己的墊款又被借來談條件，怕是連這筆人情都要寫進賬。
張啟山拿起筆，在差遣紙上添了限制。官署核准後抄給你，謄本不得對外散。你若還想順勢要倉裡的軍資，話到這裡就停。
軍資我不碰。吳老狗靠回椅背，手掌輕輕託著袖裡的小身子，案子結了，清出來的民商貨路總要有人接。吳家出了人，得一個優先承辦的份額，運費照章報，分成落在正常商貨上。
屋裡一時只剩筆尖刮紙的聲音。
張啟山沒有馬上答。長沙需要錢，也需要能把貨真正送到地方的人。軍令發出去容易，若每一段路都得另找生手，查封出來的東西便要耗在岸邊。
可吳老狗這步也算得精，先替吳家洗明舊賬，再接將來乾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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