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叫他進來，我從側門走。”解九爺合上帖子，取走桌邊尚未收起的清冊，“他遞的是你的門，若一進來便看見我，價錢又要換一種開法。”
吳老狗點頭，讓趙平送客，自己先把三寸釘抱上膝頭。
她鼻尖還留著密室裡那股冷灰氣，老盤頭拿溫巾擦過她的前爪，又將軟墊翻了個面，才把花廳的茶換好。
麻五進門時，身後只跟著一個提禮盒的夥計。
他穿著不起眼的深色長衫，袖口漿洗得平整，一副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腿細亮。口音偏南，每個字卻放得穩，像平日報慣了貨價，生怕別人聽錯分釐。
三寸釘看見眼鏡，先豎了耳朵，隨即又把這念頭按下去。
漢口照片裡那張臉不清楚，金絲眼鏡也不只一個人戴。她可不能學街頭說書的，見個鏡框就把幕後人認齊了。
麻五把禮盒留在門邊，自己坐下：“貿然登門，怕五爺疑我借紅府的名頭。二爺只替我轉了一封帖子，往後說的事，與紅府無關。”
吳老狗笑著續茶：“這句話說在前頭，倒省事。麻掌櫃的腳錢票近來見得多，人還頭回見，長沙這邊的買賣，可還順當？”
麻五接杯的手沒抖，心裡卻已經明白，那個遲遲沒回去的貨郎，果然落在吳家手裡。
他沒去問人。人能否帶走，要等今日的買賣談到哪一步。
“生意有賺有賠，最怕替旁人墊了錢，回頭連本錢都找不見。”麻五輕輕撥了撥杯蓋，“藤原近來在長沙動作太多，貨沒照約交，花出去的錢卻一筆接一筆。我的東家坐在漢口，看著賬難免心急。”
吳老狗沒有追問東家的名字，只摸著三寸釘的背：“急到來找我，看來這賬催得不輕。”
麻五笑了笑。
他原想用藤原的訊息先吊一吊胃口，可眼前這位五爺抱狗喝茶，指頭卻壓得住整間花廳，價錢沒露，人先穩住了。
他改了主意。
“我有他在長沙用人的名單。看貨的、遞話的、替他藏東西的，能寫多少，我寫多少。五爺若願意收，我也只要礦務倉裡一樣東西。”
三寸釘停住舔爪子的動作。
吳老狗拿起自己的茶，沒有喝：“倉裡的東西有官署盯著，麻掌櫃找錯了管賬的人。”
“我知道軍資不能動，也沒打算伸手。”麻五將一張摺紙放在桌角，沒推過去，“礦石樣本里有幾塊冷石，外頭看著灰白，裝在小樣箱中，不值尋常礦料的價。收網之後，那幾塊歸我。”
吳老狗這才抬眼看他。
冷石這個名字，他們掌握的裝運票上沒有。麻五連樣箱都說得出，碰過的賬顯然比他聲稱的墊款深得多。
“歸你之前，先得說清它歸誰。”吳老狗放下茶，“東西有沒有涉案，官署核過才知道。你拿一張未驗的名單，要我先許查封倉裡的貨，麻掌櫃這算盤，撥得比我快。”
麻五往椅背靠了靠，眼角笑紋仍在：“名單可以驗。許跛子替誰遞紙，銅哨給過哪些人，五爺眼下都在查，我能省您不少工夫。”
他說到許跛子時，三寸釘鼻尖一動。
一股熟悉的澀苦氣從他袖口散出來，藏在菸絲味底下，輕得幾乎抓不住。她往吳老狗手腕邊挪了一寸，沒有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