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手指順勢擋住她，目光卻沒有離開麻五。
“能省多少，驗完才好算。先說你為什麼肯賣藤原，真只為幾筆墊款？”
麻五沉默片刻，放下杯蓋：“有些貨，東家說先驗樣，藤原偏要先開路。錢撥給他，路沒交出來，反倒驚動了九門和官署。繼續讓他做下去，我在長沙的鋪面也得賠進去。”
這話裡有幾分真，吳老狗聽得出來。
藤原若把線拖斷，漢口壓著的貨款未必拿得回來。麻五來找九門，既想割掉爛賬，又捨不得自己盯上的東西。
他嘴裡的東家，才是肯讓藤原低頭接單的人。眼鏡相似，只能證明麻五也講究這點體面。
“你要的是九門替你收拾局面，還替你把冷石撿出來。”吳老狗笑意淡了些，“事做得這麼全，名單這點價，可不夠。”
麻五的拇指蹭過指環，心裡算了一輪。他知道吳老狗在壓價，也知道對方沒有把話封死。
“名單之外，我能讓兩個經手的人開口。等貨驗明，我再付一筆路費，五爺不至於白忙。”
吳老狗把桌角那張紙推回半寸：“路費先留著。名單押在我這裡，能查實幾分，我們就談幾分。冷石有沒有、能不能動，等貨到再談，你若急著拿一句空許諾，長沙有的是嘴甜的人。”
麻五盯著那半寸距離，忽然笑出了聲。
他來的時候預備好了爭價，眼下連價都沒拿到，卻已經被要求先交貨。偏偏他確實需要九門動手，不能抱著名單原樣回去。
“先留半份，後半份等五爺驗出誠意。”麻五抽出摺紙裡面另一頁，只把第一張壓在杯邊，“我總得留些能回漢口交差的東西。”
吳老狗沒有攔他收紙，只叫趙平送客，禮盒也一併帶走。
麻五到門邊又看了三寸釘一眼。這小東西從頭到尾沒叫，方才卻幾次朝他袖口伸鼻子，讓他莫名想起漢口夥計提過的傳聞。
他將手收進袖中，臉上仍帶著客氣的笑。
人走遠後，三寸釘終於從吳老狗膝頭站起，朝他用過的那隻杯子探去。
吳老狗讓趙平取來乾淨托盤，將茶杯單獨擱好。她貼著杯柄聞了聞，那股氣味比袖口更淡，卻仍能對得上。
她記住了。
霍家白銅匣查驗時，封縫裡滲出的那股澀苦味，便是這樣。匣裡曾發現水銀，可水銀本身沒有可供她辨認的氣味；留在鼻子裡的，是護著匣縫的藥封、舊油和內襯混成的一股氣。
那時有人搬動匣子，手上也沾過。
三寸釘回身咬住吳老狗袖口，輕輕往存證櫃那邊扯。
吳老狗跟過去，見她停在存著白銅匣封料樣紙的格前，臉上的笑終於收淨。
他取出封袋，隔著半尺讓她聞。三寸釘抬起鼻尖，又轉向花廳那隻尚未收走的茶杯。
吳老狗看向趙平，嗓音落得很沉。
“去告訴九爺，名單慢慢核。麻五碰過白銅匣，他還有一筆賬，沒跟咱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