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務倉的燈果然亮了。
夜車還沒駛進湘贛交界,橋頭接應的人已經換了兩匹騾子,把牛皮紙筒送進山裡。
麻五收到東西,只拆開看了一眼。
紙筒內的鏡文殘拓邊緣發舊,墨色也與道口搶來的假鏡抄本不同,最要緊的是,記錄上寫著淨瓶底座有冷礦粉殘留,與他從吳家盜出的瓶子完全對得上。
劫車的人折了大半,對他而言算不得壞事,知道得太多的人,本就不該再回來。
天快亮時,麻五帶著淨瓶進了礦務倉。嚴先生則被關在一輛蒙布貨車裡,從另一條山路送來。
倉區外的山脊上,三寸釘伏在一塊冷石後。
嘴裡的松香苦味散了,鼻子仍有些發堵。山風把倉區的氣味一陣陣送上來,煤油,礦土,騾糞,鐵鏽,聞久了讓人頭暈。
吳老狗沒讓她硬撐。
他把手帕墊在石頭上,又將她兩隻前爪攏進掌心。
“先聽,再看,聞不清便算了,別把鼻子湊到風口。”
三寸釘抬頭瞥他一眼。經歷失嗅那一夜後,他恨不得給她鼻子套層棉罩,若非今夜必須點出暗哨,多半會把她留在後方帳篷裡,連山風都不讓吹。
山脊另一側,張啟山半蹲在軍用地圖前。
礦務倉建在兩山夾縫中,東側接鐵路支線,西側通舊礦洞,倉院共有三座貨棚,一間賬房,外圍架著木製瞭望臺。
“第一批人藏在運煤車皮裡,已進東貨棚,第二批扮成檢修路工,正在支線外換枕木,霍家的人混進了西邊商隊,水道和舊礦洞都封住了。”齊副官指著地圖上的三條細線。
解九爺拿著礦工班表接話:“麻五近半個月添了四十名腳伕,名冊齊全,保人卻來自不同貨棧,我們換進去十七個,他未必查得出。”
霍仙姑把斗篷帽沿往下按了按。
“剩下那些腳伕未必肯替他賣命,麻五克扣工錢,礦裡塌過兩次,連安置費都沒給。今夜只要讓他們看清官署抓的是誰,很多人會自己讓路。”
張啟山沒把希望放在人心上。
“他們讓路最好,不讓便先扣下,倉裡槍手有多少,總攻前必須點清。”
幾道目光同時落到三寸釘身上。
她耳朵動了動,很想嘆氣。九門這麼多人,官署還有望遠鏡,到頭來數暗哨的活,還是落在她這隻傷病未愈的小狗身上。
吳老狗把她託到石面高處。
礦務倉外牆掛著七盞燈,燈下的明哨不難找,有人扛槍巡邏,有人守著倉門,真正麻煩的是藏在貨棚陰影裡的暗哨。
三寸釘看不清太遠的人臉,卻能聽見腳步。
山谷攏音,聲音從倉區傳上來,比平地更雜。她閉上眼,把運貨車輪與礦工吆喝聲一層層剝開。
瞭望臺兩人,東門三人,鐵路支線旁四人。
她用爪子在石面依次點了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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