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唱戲的。”
夥計的手停在壺把上：“唱戲的？那您是張家請的那位？”
他把頭往夥計那邊偏：“你也知道。”
“全城都知道。”夥計壓低聲，“張家這次辦祭祀，說要請南方最好的角兒，足足請兩個月，前些日子傳出人已入城，就是沒見人。”
他端茶喝一口：“張傢什麼來頭。”
夥計往門外瞄瞄，聲音更低：“張家的宅子在城西，佔半條街。人丁多，規矩也大。”
“早些年下南洋，賺大錢回來。”
“有錢是有錢……”夥計頓一頓，“就是這些年，怪事不少。”
他把茶杯擱下：“什麼怪事。”
“說不清。”夥計搓搓手，“往常張家每到祭祖，都得從外頭請人來唱戲，說是鎮一鎮。這兩年斷。”
“鎮什麼。”
“鎮上的人都說，張家後院那口老井不乾淨。”
夥計說完自己先打一個哆嗦，擺擺手不再往下說。蘇硯崢靠窗，看水面。老井，這口井他擱心上。
他在那兒一直坐，坐到天擦黑。河面起霧，對岸的燈籠只剩一點黃，模模糊糊像浸在湯裡。
蘇硯崢捋一遍這一天。張家要辦祭祀，要唱戲，戲臺搭在大院中間的空地上，正對祖堂。唱的人得站在臺口，面朝祖堂唱。
唱三天，第一晚安神，第二晚請祖，第三晚送，這是規矩。
這種唱法他熟。他這身戲是從長沙紅家學的，二月紅親手掰出來的嗓子，壓得住場面。他小時候在臺上站的次數，不比臺下坐的人少。
麻煩在於那口“不乾淨的老井”。張海樓和張海鹽辦完邪神案之後，往後數八年，接的案子一樁比一樁難看，張家宗族裡那些事，大半沒進過卷宗。
而他這會兒頂個戲子的身份，人就在張家院子裡。戲臺是他們搭的，院子裡走動的人，他在紙上見過，這算是他離張家最近的一次。
樓下忽然有人說話，兩個年輕男人的嗓子，一個穩，一個輕。
“祠堂那面牆後頭的痕跡，跟卷宗裡畫的對不上。”說話的是張海樓。
“三遍我都看過。”張海鹽說，“三遍都不一樣。”
“那就不是畫錯。”
“我也覺得不是。”張海鹽接得快，“晚上再去一趟？”
“今晚不行。”張海樓說，“請來的角兒今天到，管事得去接人，咱們得盯住。”
他在樓上聽，茶杯往桌上一扣。請來的角兒今天到，說的就是他。他站起，理理衣襟，等。
天剛黑透，樓下就有人敲門，敲的人不急不慢，三下，中間隔得一樣長。蘇硯崢開門。
門外站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灰長衫，手裡提燈籠，腰彎得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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