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大清早，餐廳裡已是香氣撲鼻。
紅木長桌中央擺著一隻黃銅暖鍋，裡頭是用靈泉水吊出來的高湯，滾著整隻肥嫩的母雞、手打的蝦丸與炸得金黃的肉皮，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安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脖子前繫著蘇阿姨親手裁的大紅雲錦圍兜，手裡緊緊抓著一隻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豆沙小兔包，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包包，甜！穗姐，吃！”
“安安慢點咽，別嗆著。”
林禾穿著一身桃粉色的掐腰小襖，身段抽條了些，小手利落地替林安擦去嘴角的豆沙，轉頭從袖口裡掏出一本用紅綢包著的厚賬冊，端端正正放在了林穗手邊。
林穗端著白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眉眼含笑：“年三十剛過，賬房林大掌櫃就不讓人消停了？”
“姐，你先看一眼嘛！”
林禾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語氣裡帶著難掩的驕傲與雀躍，“從去年開張到昨兒臘月三十，除開鋪面開銷、夥計月錢、布匹原料和各路打點，咱們‘穗雪霓裳’的淨賬……整整三千塊現大洋！”
“噗——”正伸長脖子去夠炸春捲的林苗嚇得手一抖，筷子險些掉在桌上，瞪圓了眼睛，“多、多少？那能買多少個鐵齒輪啊！”
小翠在旁邊替林苗夾了一筷子冬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沒出息，就知道齒輪！堆起來能把咱們這棟洋房的地窖都填滿咯！”
林穗翻開賬本，那一串串工整娟秀的數字映入眼簾。
這麼多大洋，在如今戰亂將起、通脹苗頭初現的申城，是一筆能讓任何軍閥和黑幫滴血的鉅款。
飯桌另一側，蘇阿姨和周伯正帶著笑意看著這群孩子。
林穗合上賬本，神色收斂了幾分，從身側提起一隻沉甸甸的雕花紅木箱子，輕輕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聲輕響，黃銅鎖釦彈開。
箱蓋掀起的剎那，屋裡的光線彷彿驟然亮堂了三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不是法幣，不是銀元，而是泛著沉甸甸、攝人光芒的赤金大黃魚。
“蘇姨，周伯。”
林穗推開箱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沒有你們兩位長輩撐著內宅和鋪面，我們姐弟幾個到不了今天。這是年關的紅封。”
她取出四根沉甸甸的金條推到蘇阿姨面前，又取了四根推向周伯。
蘇阿姨嚇得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眼眶一下子紅了：“穗丫頭！這怎麼使得！我一個寡婦，當初若不是你收留，我和閨女早就餓死了！鋪子裡每月給的分紅已經多得花不完，這金條……萬萬拿不得！”
周伯亦是長嘆一聲，抬手將金條往回推：“穗丫頭，老頭子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老頭子半截身子埋進土裡，要這些堵物做什麼？”
“拿著吧。”
林穗握住蘇阿姨冰涼粗糙的手，眼神深邃而溫和，“北方打得兇，外頭的世道一天不如一天。這法幣早晚變成廢紙，只有真金白銀能壓箱底。”
蘇阿姨咬著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死死抓著林穗的衣袖，重重點頭。
周伯看著眼前年僅十一歲卻目光如淵的女孩，胸口起伏，最終鄭重地將金條收進袖中。
這不僅是賞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午後，申城的弄堂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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