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貝當路，法軍參謀長兼公董局要員皮埃爾的公館內，暖氣燒得如陽春三月。
幾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婦人正圍在麻將桌旁，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神情卻隱隱帶著一絲焦灼。
林穗一身月白緞面旗袍，外罩貂皮坎肩，姿態從容地跨進客廳時，正好聽見皮埃爾夫人的抱怨。
“哎喲，小林老闆來了！”
當楠木盒子在牌桌旁，揭開，幾位闊太太倒吸一口冷氣，連手裡的骨牌都忘了打。
“上帝啊……這是新鮮的櫻桃？”
皮埃爾夫人伸出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捏起一顆車釐子放進嘴裡，甜美的汁水瞬間在舌尖炸開，她驚喜得幾乎尖叫，“還有這草莓！就算是坐法蘭西郵輪空運，也不可能這般新鮮！”
“新春佳節，穗雪霓裳特意從南洋溫室走特殊冷倉運來的一點心意，送給各位夫人嚐嚐鮮。”
林穗垂眸微笑，神態謙遜而得體，又將駐顏霜推了過去，“戰亂天干，這霜裡添了極北雪蓮，最能撫平眼角的細紋。”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不過半個時辰，極品果子下了肚，神仙霜抹在臉上，幾位被這神仙手段折服的太太便徹底卸下了心防，拉著林穗坐在一旁大倒苦水。
“小林老闆，你是有大本事的，可聽我一句勸，這申城的生意……見好就收吧。”
說話的是申城最大華商買辦的沈三太太。
她壓低了嗓門，警惕地掃了一眼門外的守衛，神色驚惶：“我家老爺昨夜回來說漏了嘴，北方戰事急劇惡化，東洋人發了瘋，開春就要撕毀淞滬停戰協議和租界中立條約！法蘭西和英吉利自顧不暇，申城徹底淪陷……不過是兩三個月的事！”
皮埃爾夫人也嘆了口氣，聳聳肩低聲道：“皮埃爾已經在變賣公共租界的房產，安排我們隨法國軍艦撤往西貢。林，你若有門路，開春前必須走，再晚，連黃浦江的水道都要被水雷封死！”
林穗心臟微微一縮，表面上依舊笑意盈盈地應承著，指甲卻悄然陷進了掌心。
歷史的齒輪在狂奔。
戰火的陰雲，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
辭別公館，林穗坐在黃包車上，任由刺骨的寒風吹打著面頰。
“阿貴，去東興戲院後街。”
“好嘞！”
後街一間隱蔽的茶室內，趙德貴正縮在角落裡，見林穗進門，忙不迭地撲了上來。
趙德貴擦了把額頭的冷汗，神色卻突然變得極其遲疑，甚至透著幾分恐懼。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做什麼？”
林穗眼神驟冷。
趙德貴嚥了口唾沫：“老奎說，香港那邊的真正大船主……點名要見您。之前紙條您也看了。”
林穗動作一頓：“見我？我在香港從未露過面，對方怎麼會知道我？”
趙德貴的聲音抖得像篩糠：“老奎轉達了那邊的話，說……‘讓您親自押第一批定金上船’。而且，對方不僅知道您，還指名道姓提了蘇晚小姐！說若見不到蘇晚小姐舅舅當年的印信，這艘船是不會開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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