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窗外，狂風捲著殘雪，拍打著格柵窗格發出“砰砰”的悶響。
林穗端坐在梨木靠背椅上，指尖輕輕捏著那張暗碼紙條，臉上的神色未動分毫。
趙德貴縮在桌角，拿破棉帽死死捂著凍得通紅的耳朵，偷瞄著林穗的臉色：“祖奶奶……這香港大船主點名要見您，還指名要蘇晚小姐舅舅的印信。老奎那邊說了，若是沒這東西，那艘能避開巡邏艇的‘聖瑪麗亞號’，一齣吳淞口就可能被丟下海餵魚。咱們……這船還坐不坐？”
“坐，為什麼不坐？”
林穗將紙條擱在茶案上，眼神清亮如刀，“不過，不是聽他安排，是按我的規矩來。”
趙德貴一愣：“您的規矩？”
林穗端起白瓷茶碗，抿了一口微苦的紅茶，緩緩說道：“對方遠在香港，卻對申城法租界的情報瞭如指掌。他知道虹口軍火庫空了，也知道蘇晚舅舅留下的暗線，這說明他在申城有極其靈敏的眼線。但他偏偏問老奎要‘印信’，而不是要‘蘇晚這個人’。”
“啥意思？”
趙德貴眨巴著三角眼，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說明他根本不知道蘇晚如今人在何處，甚至不確定蘇晚是否還活著。”
林穗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要的只是那方印信背後代表的黑市航線通行權。若我真把蘇晚帶上船，反而暴露了底牌。去，告訴老奎，就說蘇晚人在南洋不便露面，但印信的硃紅拓印和信物，上船前會親手交到接頭人手裡。至於見面——等船到了公海，我自然會見他。”
趙德貴聽得一愣一愣的，拍著大腿驚呼：“高啊！祖奶奶這一招懸羊擊鼓，直接把虛實給捂死了！”
“還有。”
林穗眼神一沉，言語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計劃變了。咱們不過完這個正月十五了。”
趙德貴吃了一驚：“啥？不過節了？這眼看離元宵就差幾天了呀！”
“皮埃爾公館和沈三太太那邊的情報不會錯。開春冰雪一融，東洋人的巡邏艇和炮艦就會徹底鎖死黃浦江口，到時候別說大貨輪，就是一隻水鳥都別想飛出去。”
林穗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貂皮坎肩，語氣擲地有聲：“不能等大亂起來再走，必須在過完年後、冰雪徹底融化前離開！就在這幾天！”
她直視著趙德貴，眼神銳利得讓他不敢直視：“你今天回海龍幫，找那個新踩著老胡子屍體坐莊的老大。告訴他，老胡子留下的那些破爛暗艙我看不上。我要他動用所有關係，給我扣下一艘最頂級的遠航貨輪高層包廂！”
趙德貴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祖奶奶！那可是遠航的頂級洋輪包廂！一間就要上千大洋，還要通洋行領事館的手續！海龍幫新老大剛上臺，能願意幫咱們出這個頭？”
“他會願意的。”
林穗從袖中滑出一小塊沉甸甸的黃金，啪的一聲按在桌上，“告訴他，定金加倍，不夠的用這塊金條墊。他若能在一週內把包廂船票交到我手上，海龍幫在霞飛路三成地盤的油水，我全留給他；他若辦不成……”
林穗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冷冷掃了趙德貴一眼。
趙德貴脖子一縮，想起那天被林穗隨手放倒的十幾個狠角色，額頭髮燙，連聲道：“辦得成！辦得成！那孫子要是敢說個‘不’字，俺第一個活剝了他！”
半個時辰後，法租界三十九號洋房。
屋裡溫暖如春，煤球爐上燉著的冰糖雪梨正“咕嚕嚕”冒著甜香。
林苗正跨坐在厚羊毛地毯上，手裡拿著一根小銅條，拼命往一隻舊銅鎖裡塞，小臉憋得通紅。
“苗苗，別把指頭夾了。”
小翠端著剛擰好的熱毛巾走過來，在林苗額頭抹了一把，轉頭看在大烤爐旁幫著翻烘豆沙餅的林禾，“禾丫頭，你看少爺這手，全蹭的是黑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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