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南市口，藥鋪後堂。
一盞昏黃的桐油燈下，周建看著桌上掀開的布包，呼吸猛地一滯。
整整二十支帶著泥土清香的極品野山參、一疊印著洋文字號的磺胺藥粉，還有白花花碼得整齊的兩千塊新鑄大洋，在暗光下晃得人眼發暈。
“爹……這、這是……”
周建結結巴巴，轉頭看向懷著身孕的媳婦。
兒媳婦更是嚇得捂住了肚子，退了半步。
周伯將那根隨身多年的老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渾濁的雙眼裡透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莫問來路！這是穗丫頭給咱們周家留下的保命底錢！”
老人壓低聲音，蒼老的麵皮緊繃著：“東洋人的炮艦開春就要封了黃浦江，這申城馬上就要變成鐵打的血磨盤。建兒，明兒一早，立刻把門板上掛的坐堂牌子摘了！把鋪子裡的當歸、黃芪全盤給街角的大德昌，換成銀元！出了正月，咱們一家三口僱兩輛騾車，往浙南深山轉湘西走！誰勸都別回頭！”
周建看著老父親眼底的血絲，又看了看媳婦微微隆起的小腹，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爹，聽您的！明兒個我就去盤鋪子，咱們走！”
與此同時，霞飛路後弄堂的蘇家裁縫鋪裡，煤油燈亦是徹夜未熄。
閨女阿芳看著桌上那張厚厚一疊大黃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娘！林老闆當真全給咱們了！”
蘇阿姨一邊抹眼淚，一邊把一件厚實的羊絨棉背心往箱底壓，聞言抬手在阿芳額頭上拍了一記：“死丫頭，見錢眼開！穗丫頭那是把身家性命託付給咱們！你聽好了，那鋪子往後照常開著，但前廳的招牌換成舊幌子。穗丫頭留的那三千斤大米全給我鎖在地窖，誰來也不賣！你婆家要是問起，就說鋪子是頂了洋人買辦的賬，多嘴一句，老孃揭了你的皮！”
阿芳吐了吐舌頭，摸著熱乎的料子，小聲應道：“曉得了娘，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絕不給林老闆招禍。”
外頭的世道，一日比一日壞得兇險。
不出林穗所料，剛進正月初五，滙豐銀行與大華中央銀行的兌換點門前便排起了看不到頭的人龍。
法幣的幣值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前天兩塊法幣還能稱一斤白麵，今早黑市上已經炒到了五塊法幣一斤糙米！
老百姓挑著整籮筐的紙鈔買不到一升豆油，整條霞飛路上的商鋪紛紛拉上鐵閘，只認大洋和黃金。
上午，林穗戴著毛線帽、裹著舊圍巾，坐在東興戲院對角的露天茶攤上，冷眼看著巡捕房的華捕拿著警棍沿街驅趕抗議物價飛漲的苦力。
鄰桌几個剛從江北逃難過來的糧商，正壓低了聲音就著粗茶碎語。
“聽說了沒？江北往南的鐵道線上，東洋人的第三混成旅團栽了大跟頭！”
“咋回事？國軍不是早退到徐州南邊去了嗎？”
“嗨！不是正規軍！是江淮平原上突然冒出來的一支游擊隊，名頭叫‘猛虎連’！”
那糧商猛吸了一口旱菸，吐著白汽，神飛色舞，“那連長姓林，聽說是被抓壯丁半道上反出來的硬漢子！帶著幾十號人，硬是在黑石渡口設伏，一頓洋落手榴彈，把鬼子一個小隊的輜重車全給炸上了天！劫了上萬斤白麵和整箱的彈藥，如今整個魯南、蘇北一帶的義士全去投奔他了！”
林穗端著粗瓷茶碗的手猛地一顫，碗裡的釅茶泛起一圈圈漣漪。
連長姓林……
從壯丁隊伍裡反出來的……
林松！
她的大哥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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