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幾場戲，他多用中景和全景，注重畫面的整體感和氛圍。但今天，他頻繁地推近景，鏡頭死死地鎖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皺眉時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他甚至要求化妝師把她眼底的遮瑕卸掉，露出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你今天的狀態很好。”江辰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一股很沉的勁兒，在眼睛裡。”
林星晚沒有接話。
下一場戲是女主角在天台上的獨白。劇本里寫的是女主角站在高處，俯瞰城市，回憶自己一路走來的種種。臺詞不多，更多的是情緒的流露。林星晚站在天台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望著遠處的天際線，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著昨晚和陸景琛的對話，想著顧言之被叫停的專案，想著沈墨言被取消的場館，想著蘇然跑掉的供應商。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多了一層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疲憊和倔強。
“卡。”江辰喊了一聲。
林星晚以為又要重來，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調整狀態。但江辰沒有喊“再來一條”。他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天台邊，在她身旁站定。他沒有看她，而是望著和她相同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演這個角色嗎？”
林星晚轉頭看他。
江辰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冷，但冷底下有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像是冰層下封著一團火。
“我喜歡看你忍著的樣子。”
林星晚愣了一下。
“忍著不哭，忍著不說，忍著不倒下。”江辰說，語氣依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種掙扎，那種繃到極限快要斷裂的感覺——很美。”
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她臉頰前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碰到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寸的距離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卻又尚未到手的藝術品。
“你昨晚沒睡好吧。”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星晚沒有回答。
“黑眼圈出來了，眼底有血絲，嘴唇乾了一點。”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比昨天好看多了。”
他收回手，插回口袋裡，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陸景琛做的事，我知道。”他說，語氣依然平淡，“我不在乎。投資人跑了可以再找，專案黃了可以再開。但只要你在我的鏡頭前，你就是我的。”
他頓了頓。
“你的痛苦，是我的靈感。別浪費了。”
他說完，走回監視器後面，坐下來，喊了一聲：“準備下一條。燈光組，把光壓暗一檔。我要她眼底那層陰影再深一點。”
林星晚站在天台上，風繼續吹著她的頭髮。她看著江辰坐在監視器後面的背影，想起他剛才懸在她臉頰前方的那隻手——沒有碰到她，卻比碰到了更讓人心悸。他不需要觸碰她，他只需要看著她，就能從她的痛苦中汲取養分，轉化成他想要的畫面。
這就是江辰。他不會像顧言之那樣溫柔地包容她，不會像沈墨言那樣衝動地吻她，不會像陸景琛那樣用資本圍獵她，也不會像蘇然那樣小心翼翼地守護她。他只會站在鏡頭後面，冷冷地注視著她，把她最脆弱的那一刻定格在膠片上，然後說——很美。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自嘲，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重新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來吧。”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