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為定。”
輪到顧言之的時候，他沒有唱歌，而是講了一個故事。那是一個關於古代俠客的故事——一個獨行的劍客路過一座小鎮，遇到了一個賣花的姑娘。姑娘每天都會在他的必經之路上擺攤，每天都會對他笑一笑。劍客以為自己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但後來他發現自己每次路過那個攤位的時候，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慢下來。
“後來呢？”林星晚問。
“後來劍客在小鎮上住了下來。”顧言之說，“他再也沒有離開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林星晚對上他的目光，燭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溫柔得像一汪深水。
江辰沒有講故事，也沒有唱歌。他拿出手機，放了一首曲子——是一首鋼琴曲，旋律簡單而憂傷，在安靜的客廳裡流淌開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那首曲子，燭光在音樂聲中微微顫動，像是也在聆聽。
蘇然靠在林星晚的膝蓋上，聽著聽著就打起了哈欠。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因為他不想錯過這個夜晚的任何一刻。
時間在燭光中緩慢流淌，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發出輕微的響聲。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在茶几上凝結成一灘一灘的白色。
林星晚靠在沙發靠墊上，看著眼前這幅畫面——五個男人，以各種姿勢分佈在客廳裡，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她的酒意有些上頭，臉頰發燙，意識微微有些渙散，但這種微醺的感覺並不難受，反而讓她覺得一切都變得柔軟而緩慢。
不知道是誰先靠近的。
也許是沈墨言，他本來坐得就近，身體微微前傾的時候，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也許是顧言之，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她的方向側過身來。也許是陸景琛，他不知何時已經從沙發的另一端移到了她身邊。也許是江辰，他從地毯上撐起了身體。也許是蘇然，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樣。
燭火跳動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了。
黑暗重新降臨。
在黑暗降臨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沒有了燭光的注視，沒有了目光的交匯，那些在光亮中被剋制、被隱藏、被小心翼翼保持距離的東西，在黑暗中失去了束縛。
林星晚感覺到有人靠近了她。她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感受到他呼吸時帶起的氣流拂過她的臉頰。她分辨不出是誰——也許是顧言之身上清冽的松木氣息，也許是沈墨言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許是陸景琛身上沉穩的古龍水，也許是江辰身上菸草和咖啡的混合氣味，也許是蘇然身上乾淨的洗衣液味道。但此刻，所有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在黑暗中纏繞、交融，她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然後，她碰到了一個人的嘴唇。
柔軟的，溫熱的，帶著微微的酒氣。她不知道那是誰，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回應了這個吻。那個吻起初是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但很快，它就變得不再剋制。
更多的嘴唇加入了進來。
她分不清了。她不知道此刻吻著她的唇是屬於誰的，也不知道是誰的手指穿過了她的頭髮，是誰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是誰的呼吸滾燙地落在她的脖頸上。黑暗中，所有的邊界都消失了，所有的身份都模糊了，只剩下觸覺、嗅覺、味覺在無限放大。
她嚐到了紅酒的醇厚——那是顧言之唇齒間殘留的味道，溫潤而悠長，像是被歲月浸泡過的絲綢，滑過舌尖的時候帶著一絲單寧的澀，但回味是甘甜的。
她嚐到了辣椒的灼熱——那是沈墨言留下的印記，熱烈而奔放，像一團火從嘴唇燒到喉嚨，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計後果，辣得她眼眶發熱，卻又不捨得放開。
她嚐到了生蠔的鮮美——那是陸景琛的氣息，帶著海風的鹹澀和某種原始的野性，像深海里湧上來的浪潮，席捲一切，不容抗拒，卻在最洶湧的時刻忽然變得溫柔。
她嚐到了黑巧的苦澀——那是江辰的味道，苦中帶甜，入口是冷的，卻在舌尖化開之後湧出濃烈的暖意，像他這個人一樣，表面冰冷堅硬，內裡卻藏著不為人知的溫度。
她嚐到了蜜桃的甜蜜——那是蘇然的滋味，清甜而柔軟，像初夏的第一口果實，帶著露水的清新和少年人特有的羞澀，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卻又飽含著全部的真心。
五味在她的舌尖上交織、碰撞、融合，像一場盛大的交響樂，每一種味道都是一個獨立的樂章，卻在黑暗中和諧地共鳴。她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上，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托起、拋落，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夕。
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其他人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誰的。她感覺到手指被人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溫度在皮膚之間傳遞。她感覺到有人把頭埋在她的肩窩裡，呼吸沉重而滾燙。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吻過她的額頭，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碰到誰的髮梢，柔軟地掃過指縫，又或者是誰的鼻尖蹭過她的鎖骨，留下一點溫熱的潮意。空氣中的氣味混得更濃了，酒意、體溫、織物與皮膚摩擦時散發出的微芒氣息，像夜霧一樣沉下來，把所有人都裹進去。然後黑暗更深了，所有人都沉進去，像一場共同的、不用醒來的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漸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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