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之內，宣發矩陣初步成型。三家主流媒體的專訪排期已定，一檔頂級綜藝的嘉賓席位已經鎖定，全網直播發佈會的場地和裝置已經落實。蘇然用自己的個人社交賬號釋出了第一條宣傳文案——一張六個人在老宅銀杏樹下的合影，配文只有七個字：“我們做了一部電影。”
沒有預告片，沒有海報，沒有主演名單，沒有任何常規宣發物料。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合影——六個人站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滿地金黃，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的臉上和肩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星晚站在中間，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顧言之站在她左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舒展。沈墨言站在她身後，比了一個不太正經的手勢。江辰站在最邊上，表情冷淡，但他的手搭在林星晚的肩膀上——一個極其自然的、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動作。陸景琛站在另一側，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偏著頭在看林星晚。蘇然蹲在最前面，笑得像個傻子。
這條動態發出後兩個小時，轉發量突破十萬。評論區裡擠滿了各種猜測和驚呼——有人認出了這是《回聲》的劇組，有人在追問上映日期，有人在分析每個人的站位和表情，有人在調侃“這到底是什麼神仙陣容”。
蘇然坐在沙發上刷著評論區，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他放下手機，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是他一週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備註只有一個字：爸。
蘇然看著那個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然後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電話接通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候，而是一句冰冷的質問：“你在幹什麼？”
蘇振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低沉、威嚴、不帶任何溫度。那是蘇然聽了二十五年的聲音——小時候他覺得這個聲音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依靠，長大後他發現這個聲音是一座他永遠翻不過去的山。
“我在宣傳我的電影。”蘇然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你的電影？”蘇振坤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的諷刺幾乎要溢位聽筒，“你哪來的錢拍電影？你哪來的人脈做宣發？你用的哪一個資源不是你姓蘇帶來的？”
蘇然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但他的聲音沒有變：“我沒有用蘇家的資源。我找的全是我自己的關係。”
“你自己的關係？”蘇振坤冷笑了一聲，“你從小到大，別人為什麼對你客氣？因為你長得討喜？因為你成績好？蘇然，你二十三歲了，不要天真了。人家給你面子，是因為你姓蘇。你以為你脫離蘇家還剩什麼？”
蘇然沉默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甘，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某種正在慢慢凝固的決心。
“爸。”他說，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你說得對，我以前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姓蘇。但從現在開始，我想試試不靠這個姓還能走多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蘇振坤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像是一把已經淬過火的刀：“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蘇然，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退出那部電影，跟那些人斷了來往，回公司上班。你依然是我蘇振坤的兒子。”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不再是我蘇振坤的兒子。”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臺詞。蘇然甚至懷疑，他父親是不是在打電話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這句話，甚至可能已經練習過幾遍。
他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銀杏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幾片金黃色的葉子從枝頭脫落，在路燈的光線中旋轉著飄落下去。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騎腳踏車。他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哭著不肯起來。父親蹲在他面前，沒有扶他，只是看著他說：“蘇然，你是蘇家的兒子。蘇家的人可以摔倒，但不能在地上坐著哭。”他那時候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還是自己爬起來了。
他又想起爺爺去世那年。老人家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但依然有力：“小然，爺爺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賺了多少錢，是想做的事情都做過了。你也要這樣——想做的事情，不要等，不要怕。”
他深吸了一口氣。
“爸，謝謝你養了我二十三年。”他說，聲音很穩，穩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是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電影我會做完，朋友我不會放棄。”
他結束通話電話，關機，把手機放在窗臺上。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微微顫抖。他沒有哭出聲——他答應過自己，從今以後不會再因為軟弱而哭。但這些眼淚不是軟弱的眼淚。它們是告別。是向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那個世界告別，向那個叫“蘇家小少爺”的身份告別，向那個永遠可以在父親的羽翼下任性妄為的自己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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