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之行結束後，六個人沒有立刻回國。顧言之提議在歐洲多待兩天，當作一次短暫的休假——頒獎典禮前後的高壓讓每個人都繃得太緊了，需要一些時間來放鬆和消化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他們租了一輛車，從柏林一路向南，穿過德國的鄉村公路，駛向阿爾卑斯山脈腳下的一個小鎮。公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三月的歐洲還沒有完全從冬天裡甦醒過來，但陽光已經有了春天的溫度。車窗搖下來一半，風灌進車廂裡，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
沈墨言自告奮勇當了司機，結果上路不到一個小時就因為超速被導航警告了三次，坐在副駕駛的陸景琛面無表情地接管了方向盤，把沈墨言趕到了後座。沈墨言在後座嘟嘟囔囔地抗議了十分鐘，然後在陽光和引擎的白噪音中睡著了，腦袋歪在顧言之的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顧言之沒有推開他。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毫無防備的沈墨言，嘴角浮起一個無奈的、但帶著溫度的弧度，然後繼續看著窗外的風景。
蘇然坐在最後一排，戴著耳機，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他的手機裡迴圈播放著沈墨言為《回聲》寫的那首主題曲——他在柏林頒獎典禮之後偷偷下載的，這幾天已經聽了不下一百遍。旋律在耳機裡流淌，配合著窗外的風景，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幸福感。那種幸福不是狂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溫熱的、緩慢流淌的感覺，像是冬天裡捧著一杯熱可可，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星晚坐在他旁邊，注意到他在聽歌，伸手摘下了他的一隻耳機，塞進自己耳朵裡。她聽了幾秒，然後輕聲說：“這段副歌，我當時聽完之後哭了。”
蘇然轉過頭看她，有些驚訝：“你也覺得這段特別感人是不是？我每次聽到這裡都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因為沈墨言寫這段的時候，正好是我們在希臘的時候。”林星晚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他當時跟我說，他想寫一首關於‘尋找’的歌——尋找一個人，尋找一個答案，尋找一個回家的路。”
蘇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我好像找到了。”
林星晚轉頭看他。蘇然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上，但他的聲音很輕，也很篤定：“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蘇家給我安排了一切，我只需要照著走就行了。但現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就是現在這樣。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有願意為之付出的東西，還有——”他頓了一下，“還有你們。”
林星晚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蘇然放在膝蓋上的手。蘇然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放鬆開來，反手握住了她的。
車子在黃昏時分抵達了小鎮。這是一個藏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地方，人口不超過五千，石板路狹窄而曲折，兩旁的建築保留了中世紀的模樣，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植物。鎮子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古老的噴泉，泉水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他們在廣場旁邊的一家家庭旅館住下來。老闆娘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德國女人，滿頭銀髮，會說一點英語，看到六個人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熱情地給他們安排了頂層最大的幾個房間。她顯然不認識他們——這個小鎮遠離塵囂，柏林電影節的喧囂傳不到這裡來。
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晚飯是在旅館一樓的小餐廳裡吃的。老闆娘做了拿手的燉牛肉和土豆丸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沈墨言吃了一口之後眼睛都亮了，連聲誇讚，雖然他的德語僅限於“謝謝”和“好吃”，但他用豐富的肢體語言成功地和老闆娘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又從廚房裡多端了一盤烤蘋果甜點出來，說是送給他們的小禮物。
飯後六個人散步到了小鎮後面的山坡上。坡上有一片開闊的草地，雖然三月的草還沒有完全綠起來，但站在高處可以俯瞰整個小鎮和遠處連綿起伏的阿爾卑斯山脈。夕陽正在緩緩沉入山脊線後方，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濃郁的橘紅色，雲層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邊緣泛著金色的光。
六個人在草地上坐下來，或者躺著，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雪山的清冽氣息。遠處教堂的鐘聲隱隱傳來，一共響了七下。幾隻歸巢的鳥從頭頂掠過，翅膀在夕陽的逆光中變成了剪影。
蘇然仰面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逐漸變幻顏色的天空。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不是今天。”
“那是哪天？”沈墨言問。
“是我被蘇家掃地出門的那天。”
所有人都安靜了，轉頭看向他。
蘇然沒有解釋，只是望著天空，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微笑。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因為我以為我失去了一切，結果我發現我得到了更多。”
沒有人接話，但空氣中流動著一種無聲的理解。
林星晚坐在草地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雪山尖頂。她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到江辰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剛出道不久的新人演員，戰戰兢兢地去試鏡他的電影。她聽說江辰脾氣不好，對演員要求極高，在片場從不留情面。她做好了被罵的準備。但試鏡那天，江辰看完她的表演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有一個很好的底子。不要浪費了。”那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她又想起第一次和顧言之合作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演一對情侶，她緊張得不行，生怕自己拖了他的後腿。顧言之看出了她的緊張，在拍第一場親密戲之前，他端了一杯熱茶給她，說：“別緊張，我們慢慢來。”那杯茶的溫度，她到現在還記得。
還有沈墨言——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實際上比誰都細膩敏感的男人。還有陸景琛——那個表面冷漠、卻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時候毅然投資了她的男人。還有蘇然——那個從天真的小少爺一路跌跌撞撞走來、終於在廢墟上建起了自己城堡的男孩。
她低下頭，看著身邊的五個人——沈墨言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顧言之坐在她左邊，安靜地望著遠方的山脈，側臉的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和；陸景琛坐在她右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指尖轉動著，姿態難得地放鬆；江辰站在幾步之外，單手插在口袋裡，望著遠方的天際線，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孤獨而堅定；蘇然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空，眼睛裡倒映著晚霞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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