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灰的，可沒前些日子那麼冷了，風裡帶著點潮氣，像是要變天。
街面上比前些天活泛了些，鋪子開門的多了幾家，門板卸得也多了，可買東西的人還是摳摳搜搜的，
站在攤子跟前翻來覆去地看，看完搖了搖頭走了。
林守義兩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從施家衚衕口出來，往回走。
一旁跟著的蘇志誠，也和他一樣。
蘇志誠邊走還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姐夫，你說這不是瞎折騰人嗎？要個麻袋、麻繩、幾塊板子，
這些都還好說，家裡多少能騰出來一點。
他孃的還要什麼沙土，這我就怎麼都理解不了。”
林守義左右瞅了兩眼：“這是大街上，少說兩句，回家再說。”
蘇志誠連忙收了聲，也往大街兩邊看了看。
這兩天街面上又加了兩個崗哨，一個加到煤市街北口了，一個戳在中間，槍托拄著地，棉帽下的眼睛掃著來往行人。
南邊跑過來一輛洋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的，鈴鐺也不時叮叮噹噹響著，車伕弓著背，嘴裡喊著：
“借道哎！借道哎！”
車上坐著個穿棉長袍的，胳肢窩底下夾著個皮包，低著頭，也不看路兩邊。
路邊突然躥出一個乞丐來，嚇得車伕猛地雙腳蹬地，剎了剎車速。乞丐穿得破破爛爛的，手裡敲著兩塊牛胯骨，
一臉笑嘻嘻地念著數來寶：“竹板一打連天響，大爺您往這邊望。
您穿長袍戴禮帽，兜裡銀元叮噹響。
賞我一口救命糧，保您發財走四方。”
那穿長衫的頭都沒抬一下，車伕氣呼呼地啐了一口：“滾一邊去，沒看爺拉著客呢！”
乞丐也不惱，敲著骨頭又退回到牆根底下，嘴裡的數來寶沒停，這回換了一套詞：
“數來寶，數來寶，數來數去沒個飽。
天也寒，地也凍，討飯的命比紙薄。”
蘇志誠瞥了那乞丐兩眼，轉頭跟林守義說：“姐夫，你別瞅他們穿得破破爛爛的，每頓吃得比咱們還好。”
林守義點了點頭沒說話。
吃得好是因為這些人豁得出去，什麼事都敢幹。
白天轉著要，晚上轉著偷，軟要不給，他們會一窩蜂上去強要，偷不著他們就會搶。
正想著，街面跑過來一個報童，懷裡抱著一摞報紙，邊跑邊喊：“號外！號外！三十五軍西調，馳援張垣！號外號外！”
他跑得急，鞋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啪嗒啪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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