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考場內，吊扇在頭頂發出規律而略顯單調的輕響，切碎了窗外刺目的夏日晴光。
空氣裡瀰漫著新印刷卷子的油墨味與鉛筆芯的石墨香氣。陳子然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雙肩自然舒展，後背挺得筆直，指間夾著那支磨掉了一小截漆的黑色中性筆。
監考老師拆封試卷袋的“刺啦”聲在安靜的教室內格外清晰。
當潔白規整的語文試卷與答題卡輕輕落在課桌上的那一刻，陳子然深吸了一口初夏微溫的空氣，目光沉靜地掃向卷面。
從基礎積累的古詩文默寫，到語言運用的語段修改，再到現代文閱讀那篇關於江河與堅守的散文……甚至連翻到後半部分那道分值極重的文言文虛詞辨析時，那些原本在深夜模擬卷裡盤根錯節的題幹，此刻在少年眼中竟如抽絲剝繭般條理分明。
全都是自己反覆推敲過的知識點。
每一道考查的切口、每一處埋著陷阱的修辭，在過去幾個月密不透風的題海磨礪中，早已被他用紅筆訂正過無數遍。
考場側方有考生因為緊張而頻繁吞嚥唾沫，指尖發抖把草稿紙劃得沙沙作響，但陳子然握筆的手極穩。
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沒有半分浮躁的虛張聲勢，只有一種沉澱在骨髓深處的篤定與自信。腦海中驀地掠過進考場前與老爹在馬路牙子上開的那把王者榮耀——那一記酣暢淋漓的團戰收尾，似乎徹底蕩平了考前的最後一絲陰霾。
他不再是那個在楚家豪華書房裡、被冰冷戒尺和分數排名逼得喘不過氣來的提線木偶。
筆尖落在答題卡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沙沙”聲。少年落筆如飛，字跡橫平豎直，行雲流水。
……
與此同時。
考場高聳的鐵閘門外，熱浪正一層層在柏油路面上蒸騰翻滾。
警戒線外圍得水洩不通，滿眼盡是舉著遮陽傘、搖著團扇的家長。身穿大紅旗袍的母親們額頭沁著細汗，神色緊繃地盯著校園深處那座教學樓，連呼吸都彷彿跟著考場裡流逝的分秒一起屏住。
校門正對面的香樟樹蔭下，陳楚斜倚在樹幹旁，穿著一身寬鬆透氣的灰色亞麻短袖，神態閒適。四歲的小夏雨頭上扎著兩個圓滾滾的羊角辮，正乖巧地坐在花壇的大理石矮沿上，肉乎乎的小手裡捧著半個用小鐵勺挖開的冰鎮西瓜，吃得雙頰泛紅、眉開眼笑。
“爸爸，二哥考完試，真的帶夏雨去魔都看大城堡嗎？”小姑娘仰起粉嘟嘟的小臉，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陳楚抽出一張溼紙巾，細緻地替女兒擦去唇角的西瓜汁，嘴角揚起溫和的弧度：“當然算數，等你二哥交了卷，咱們就回家收拾行李。”
正說著，一陣清脆而略帶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嗒嗒”聲，突兀地穿過嘈雜的人群，由遠及近。
一股清冽冷調的法國沙龍香水味隨風飄來，硬生生沖淡了四周沉悶的暑氣。
陳楚眼睫微動，側過頭看去。
只見幾米外的樹蔭邊緣，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正緩緩駐足。
楚秋月穿著一身淺卡其色的修身無袖風衣，內搭真絲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大框漸變墨鏡，手裡挎著那隻標誌性的黑色愛馬仕皮包。她整個人與周遭那些穿著家常T恤、滿臉汗水與焦慮的普通考生父母格格不入，渾身上下依然透著跨國集團執掌者特有的凌厲與講究。
然而，隔著茶色的鏡片，依然能隱約窺見她眼瞼下方未施濃妝處的淡淡青黑。
陳楚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詫異。
他直起身子，隨手將擦過手的紙巾揉進旁邊的垃圾桶，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楚總？這個點……楚氏集團的高管例會開完了？你今天不是應該在公司總部坐鎮上班麼，怎麼有空屈尊降貴跑到考場門口曬太陽？”
楚秋月聽到陳楚那熟悉的、帶著三分散漫的調子，身形微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