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鋪子來了一個生客。
五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件深青的綢袍，袖口鑲著貂毛。
他進門不看貨架，直接問櫃上：你們東家在麼，我姓鄔，河北來的。
鍾平進後頭回話：“東家，河北來的，姓鄔。”
蘇昭出來。
“鄔東家。”
“蘇娘子。”鄔東家拱了拱手，“冒昧了。我在京裡過年，聽說蘇娘子年下也沒回南邊，就來拜一拜。”
蘇昭請他到後頭坐。
“蘇娘子，我在通州有一處棧，在碼頭東邊，三進的院子，冬天停船，夏天囤糧。”他說，“蘇娘子去年冬天到通州抄倉場的交割單，從我那棧門口過過。”
“鄔東家今日來，是說棧的事？”
“不是棧的事，是淮南這段的事。”
“二月初一部裡議，蘇娘子的保書一份，我們河北十一家的呈子一份。”他說，“蘇娘子的保書我託人看過了，三家二十二條船，廣裕還空著，褚大人押了一千兩。我們的呈子蘇娘子大約也看過了，四十二條新船，兩府的保人，一萬五千兩。”
“看過了。”
“蘇娘子心裡有數。”鄔東家說，“部裡那些人，是看一千兩的，還是看一萬五千兩的。”
“我今日來，不是來跟蘇娘子爭的。是來跟蘇娘子商量一條路。”
“鄔東家說。”
“淮南這段，我們河北十一家接。”鄔東家說，“蘇娘子的承運資格不動，名字也不動。蘇娘子那三家二十二條船，照舊跑淮南，跑的是我們的分段。保人是我們的保人，保金是我們的一萬五千兩。蘇娘子不用再找人押，不用再擔那一萬兩，也不用二月初三停新期。”
“分段是誰的分段？”
“自然是我們的。淮南這段，部裡給我們，我們分給蘇娘子跑。腳價照部裡給的，我們扣一成，當作保人和保金的使費。”
“鄔東家，去年十一月，有一家來提親。”她說，“致仕轉運使的孫子，蔭補的官身。條件開得好，鋪子不動，承運也不動。只一樣：承運的名字改成他們家的，事還是我辦。”
“我問他：名字改了，出了事，衙門追誰。”蘇昭說，“他說追他們家。我說，我這一路一年過手五萬多石，名字在貴府，進項也在貴府。”
“蘇娘子的意思……”
“鄔東家這條路，跟那一家一樣。名字不改，分段改了。淮南這段在鄔東家名下，我替鄔東家跑。腳價扣一成，進項在鄔東家那裡。往後鄔東家哪一年不想分給我了，我們聯保這些船，就沒有段可跑。”
“蘇娘子想得長遠。”鄔東家說。
“我不是想得長遠。我是在侯府裡吃過這個虧。東西寫在別人名下，我替人辦，辦得再好，也是人家的。”
“蘇娘子不走這一條路，我也不強。”他說，“二月初一部裡議，各憑各的。”
“好。”
他沒有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