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娘子，再說一件閒話。”
“去年五月，城西和豐賣給我一千石米，七錢二分。”鄔東家說，“那時候淮北旱，米價一日一個樣，我那棧裡囤的米，轉手賣給京東的糧行，七錢八。這筆買賣，部裡那本核算冊上只寫了售與通州某棧，沒寫鄔。”
“轉運司迴文上就是這麼寫的。”蘇昭說，“我照著抄。”
“蘇娘子知道是我。”
“我猜得到。”
“猜得到，沒寫。”鄔東家說，“蘇娘子是個明白人。和豐賣給我，我付了現銀，七錢二分，一文沒少。那是我做的買賣，買賣是正經的，賬上都有。”
“和豐拿著官家的定錢，春天不交官糧，五月賣給鄔東家。這一層，是和豐的事。轉運司問和豐，和豐自己答。”
“蘇娘子說得清楚。”鄔東家說，“二月初一，堂上見。”
他起身出去了。
鍾平問：“東家，他今日來，是……”
“是來告訴我，他知道我知道。”蘇昭說，“也告訴我，那一筆買賣，他不怕查。”
“他不怕？”
“他買米付了現銀，”蘇昭說，“賬上都有，買賣是正經的。不正經的是和豐。他今日來跟我說這些，是要我二月初一在堂上，別拿這一筆去打他。”
“那東家打不打？”
“我打他做什麼。他買和豐的米，是買賣。我要爭的，是淮南這段誰來擔，怎麼擔，跟他那筆買賣不相干。”
“東家，那他要是在堂上拿褚大人那一千兩來打東家呢？”
“那就讓他打。”蘇昭說，“一千兩為止，是褚大人自己查了九日押的。他打的是褚大人那七張紙。”
“東家，”鍾平又說，“鄔東家的車停在巷口，車邊上站著他的管事，等了一個時辰，沒進門。我出去給車伕送茶，那管事問我，東家這幾年是不是還住在後院。一口楚州話。”
“什麼樣的人？”
“四十來歲，灰綢袍子。”鍾平說，“腳上一雙新鞋，京裡瑞福齋的千層底，鞋幫上滾著一道藍邊。我看了一眼，那鞋是這個冬天才做的。”
蘇昭到前頭掀開門簾。
巷口那輛車已經動了，車後頭跟著一個人，走了幾步，回過頭往鋪子這邊看了一眼。
她認得那張臉。
那年七月，那個人坐在她鋪子後頭喝過一碗茶，起身的時候說，在下姓程，廣通行的事如今是在下在管。
車拐出了巷口。
她記得點驗冊裡那張小紙條上的字：說楚州話，鞋是新的。
廣通倒了，他換了東家，新東家要接的正是廣通那一份。
“鍾平，”她說，“今日那個管事問的話，你記下來，日子，原話。別的誰也不告訴，邵三爺的信裡也不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