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夜起，雨就再沒真正停過，轉眼便是三天兩夜。
雨村頭頂那片天像被濃墨整個浸透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後山幾座陡峭的山頭上，沉得幾乎要貼到林梢。最初還只是綿密的秋雨，到後來徹底失了分寸，粗重的雨線從雲縫裡一股腦砸下來，把山野原本清晰的輪廓衝得模糊不清。
視線越過小院溼漉漉的青瓦，再往後山深處去，便只剩下一片被濃霧和雨幕吞沒的黑影。那一帶本就少有人進，村裡的老人常說，後山最深處幾條老溝縱橫交錯，雨季時地下水漲得快，連最熟山路的獵戶都不肯貿然往裡鑽。幾處早年被山洪掏空的斷崖藏在密林下面，遠遠望過去黑魆魆的，偶爾夾在雷聲裡傳出一兩聲悶響，也分不清究竟是滾石還是斷木。
小院裡的氣氛，也隨著這場遲遲不肯停的雨，一點點繃緊了。
“操，這賊老天是不是漏了？”
天井裡傳來胖子的一聲悶罵。他腳上套著雙高筒黑膠雨鞋，肩膀上臨時披了塊黃色塑膠布，整個人站在沒過腳踝的渾水裡。院角水渠已經漲滿了，泥水裹著碎石和爛樹葉，在青石凹槽裡打著旋往洩水口衝。
胖子嘴裡橫咬著三枚大鐵釘，手裡掄著木工錘，一錘接一錘往雞圈外側釘木板。“咣、咣、咣”的悶響一下接一下，風把雞圈頂上的油氈吹得獵獵作響，幾隻平日裡見人就撲騰的大母雞全擠在最裡面的乾草窩裡，蔫頭耷腦，一個個安靜得反常。
釘完最後一塊板，胖子又踩著泥水走到雜物間門前，把兩根橫木重新卡緊，拿鐵絲繞了兩圈擰死。他抹了把順著腦門往下淌的雨水，扭頭朝堂屋裡喊：“這風也邪門！天真，你那破書看出什麼沒有？”
堂屋西側的窗只支開了一條縫。
吳邪站在窗邊，面前的小桌上點著一盞玻璃罩已經燻黑了些的防風馬燈。他身上還是慣常那件寬鬆舊棉襖，桌面鋪著一本當地縣誌的舊抄本，旁邊壓著一張邊角起卷的地質圖，幾處山溝和水系已經被紅鉛筆圈出來，線條交疊得密密麻麻。
吳邪沒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把窗又推開一點。冷風裹著雨氣灌進來，那股味道也跟著鑽了進來。
不是正常的溼泥，也不是山裡落葉爛透以後那種熟悉的腐味。裡面混著一點很淡的硫磺氣，還有某種長期封閉的地下空間忽然被衝開的陳腐土腥。吳邪聞了兩秒，眉頭越皺越緊，這種味道他以前聞過，一些長年封死的地下裂隙、舊墓道或者地穴突然被水衝開時，空氣裡偶爾會帶出類似的氣味。
反正不是什麼好兆頭。
“還不好說。”吳邪用手指點了點地圖，“後山底下暗河和裂隙不少。連續三天這麼灌，地下肯定有地方撐不住，被水衝開了。”
胖子隔著雨幕嚷：“然後呢？”
吳邪沉默片刻：“然後得看衝開的到底是什麼。”
堂屋正中最背光的位置，張起靈一直沒有出聲。
他一身深色衣褲，靜靜站在穿堂風最盛的地方，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兩根修長的手指虛搭在腰後短刀的繫繩附近。身體微微偏向後山的方向，像是在聽。
暴雨砸瓦的聲音太密，風吹竹林的聲響又亂，可他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偶爾一聲格外低沉的悶響從遠處傳來，他的視線才會稍稍抬起。
房頂另一側，黑瞎子也罕見地安靜。
他坐在能看見後山山樑的簷下，舊皮夾克被飄進來的雨水洇溼了一邊，黑墨鏡穩穩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隻銀色打火機。
“咔噠。”
開了，又合上，沒有點菸。
平時總掛在嘴邊那點欠揍的笑也沒了。他只是隔著雨幕，看著後山。
到了第三天後半夜，異樣終於不再只是氣味。
最先不對的是村裡的狗。
隔壁三叔公家那隻青毛土獵狗，平日裡兇得見誰都齜牙，晚上聽見一點腳步聲就能衝著院牆叫半宿，這天晚上卻突然縮進了灶房。任憑主人怎麼喊都不出來，後來甚至一頭鑽進堆滿冷灰的灶膛底下，只露出半截屁股，尾巴夾得死緊，嗓子裡一陣接一陣發出壓得極低的嗚咽。
緊接著，小院牆根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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