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下了整整三天兩夜的雨總算停了。
雨雖然收了住，天色卻沒亮堂多少。後山方向漫過來的白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順著竹林一路鋪到小院門口，三步開外便只能看見個模糊的人影。空氣裡又溼又冷，除了泡爛的草葉味，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焦糊氣，那是半夜被雷劈裂的山脊老樹順著風飄下來的味道。
堂屋裡，桌上攤了一夜的地質圖已經收好。胖子蹲在門檻邊，正往高筒膠鞋裡墊幹稻草，嘴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我說，咱們真把小祖宗一塊兒揣山上？這路滑得跟抹了豬油似的，萬一磕著怎麼辦？”
“留家裡更不踏實。”吳邪正往帆布包裡塞繩索、急救包和強光手電，頭也沒抬，“昨晚醒過來以後她狀態一直不太對。小哥只要離開一會兒，她手腳就涼得厲害，人也不安穩。咱們全上山，把她一個人留村裡，誰放心？”
胖子沒吭聲，扭頭往裡屋看了一眼。
張起靈已經換好了出門的深色防水衝鋒衣，正坐在床沿邊給滿滿穿鞋。四歲的小姑娘今天格外老實，身上套著厚實的暗紅小棉襖，外頭又裹了一層防風外套，整個人圓了一圈。
張起靈握著她的小腳踝，把黃色小雨靴一隻只套好，又將褲腳仔細塞進靴筒。滿滿低著腦袋，兩隻小手抓著他袖口，小聲保證：“爸爸，我不亂跑。”
張起靈抬眼看她，只應了一聲：“嗯。”
吳邪從櫃子底下翻出先前用過的那套前置兒童揹帶，站在旁邊把幾個卡扣逐一檢查了一遍。張起靈接過去，將滿滿穩穩固定在胸前，又在外面兜上一層厚實的防風毯，只露出一顆戴著帽子的小腦袋和兩隻黃色小雨靴。這樣既擋風，也不妨礙他騰出雙手。
院牆根下，黑瞎子正拿一根幹樹枝刮鞋底的泥，聽見屋裡的動靜便直起腰笑了一聲：“行啊啞巴，這帶娃熟練度再往上漲兩級，都能出去接月嫂的活了。”
胖子一聽就罵：“你可拉倒吧。小哥出去接活，人家月嫂公司第二天就得倒閉。誰家月嫂背後還帶刀？”
黑瞎子咧嘴：“高階定製。”
胖子把開山刀往肩上一扛，又順手往兜裡塞了兩包牛肉乾：“走著。今兒胖爺倒要看看，後山到底是哪路神仙半夜不睡覺，非得折騰咱們家孩子。”
四個大人帶著滿滿出了小院，順著村後那條早已荒廢的採藥小道往深山裡鑽。
經過三天暴雨沖刷，原本就難走的山路徹底變成了一條爛泥溝。兩側毛竹被水壓得低低垂下來，枝葉交錯搭在頭頂，人從下面鑽過去，只要肩膀輕輕碰一下，便是一大片冰涼的積水兜頭潑下來。
黑瞎子拎著根削尖的竹竿走在最前面探路，專挑露出泥面的石頭落腳。張起靈抱著滿滿緊跟在後，始終走在迎風的一側，用身體替她擋住從山谷裡灌上來的冷風。吳邪和胖子落在後面，一個不時低頭看手裡的黃銅指北針，一個揮著開山刀清理擋路的刺藤。
胖子一路走一路罵，山路陡得厲害，他好幾次踩進泥裡，鞋底往旁邊一滑，全靠開山刀及時戳進土裡才沒一屁股坐下去。
再看看前面的張起靈，懷裡明明還穩穩帶著個四歲的小糰子，腳下卻像早就知道哪裡能踩、哪裡不能踩。每一步都落得又輕又準，除了鞋幫沾了一點泥，連步子都沒亂。
滿滿趴在他胸前，下巴擱在毯子邊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兩旁倒退的樹影。
越往山腹深處走，周圍便越安靜。
往常這種雨後天晴的山林最是熱鬧，山雀、野雞、松鼠到處折騰，叫得人腦仁疼。可今天一行人足足走了大半個鐘頭，別說鳥鳴，連草叢裡蟲子振翅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走到半山腰一處緩坡時，黑瞎子突然停住腳步，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杵。
“都過來看看。”
吳邪和胖子走上前，低頭一看，臉色同時變了。
緩坡的紅泥地裡密密麻麻全是腳印。野豬的蹄印、山麂子的細蹄印、野兔的小爪印，還有幾串平時極少能見到的豹貓足跡，亂七八糟疊在一起，深淺不一。
可這些痕跡有一個極其明顯的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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