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昨晚那場暴雨把村後頭的山路衝得一塌糊塗，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爛泥回到小院，褲腿和鞋幫上全糊著厚厚一層紅泥。胖子剛進柴門就把開山刀往廊下一擱，挽起袖子鑽進廚房燒熱水；吳邪則去庫房翻以前留下的山圖和舊筆記，黑瞎子拎著幾雙沾滿泥的膠鞋蹲到井邊，一邊衝鞋一邊罵這雨下得缺德。
堂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備用的充電營地燈。昨夜落雷劈壞了村東頭的線路，村裡到現在還沒恢復供電，昏黃的燈光只照亮半間屋子，餘下的地方全陷在暮色裡。
裡屋門邊的矮榻鋪著厚厚的棉褥，滿滿已經脫掉外面那件沾著潮氣的防風外套，被一條蓬鬆的羊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小腦袋。張起靈回來後先換掉了溼透的衝鋒衣，此刻只穿著裡面乾燥的深色衛衣，坐在矮榻邊的小木凳上，把滿滿兩隻小手攏在掌心裡，一點點給她捂著。
從刺槐林那道裂縫前回來以後，這孩子的手就一直涼得不正常。
剛才吳邪摸過她的額頭，沒有發燒，呼吸也很平穩，精神頭看著更沒有大礙，可那雙手腳怎麼都暖不透，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似的。
胖子很快端著大半盆熱水從廚房出來，裡面還漂著幾片切開的老薑。他把盆往矮榻前一放，蹲下來試了試水溫：“來，先給咱們閨女泡泡腳。胖叔叔不信了，這麼一盆熱水還焐不回來。”
滿滿很乖地任由張起靈把自己往前抱了抱，兩隻白生生的小腳丫放進溫水裡。熱水漫過腳踝，小姑娘舒服得輕輕嘆了口氣，腳趾頭在水裡動了動。
“胖叔叔，水暖暖的。”
“暖和就多泡會兒。”胖子抬頭看了一眼張起靈還握著的那雙小手，“小哥，怎麼樣？手呢？”
張起靈拇指在滿滿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還有點涼。”
胖子皺起眉：“邪了門了。剛才在寒龍潭邊明明都熱乎回來了，怎麼一靠近那個破石縫，又跟揣了兩塊冰似的。”
話音剛落，吳邪便夾著一卷泛黃的圖紙和兩本舊筆記從裡間走出來。他把八仙桌上的茶壺和雜物挪開，將一張手繪的雨村後山等高線圖鋪平，又拿兩個粗瓷碗壓住四角，把營地燈挪到了桌子正中央。
黑瞎子也洗完鞋進來了，黑墨鏡還穩穩架在鼻樑上。他靠在門框邊，拿擦刀布慢悠悠地擦著短刀，瞥了一眼桌面：“吳老闆，翻出什麼了？”
“你們過來看。”
吳邪捏著半截紅藍鉛筆，在地圖靠北的一片山坳裡畫了個圈，又沿著等高線往東拉出一道線。
胖子湊過去看了兩眼：“寒龍潭？”
“對。”吳邪用筆尖在圖上一點，“前兩年我們剛住進雨村的時候，我摸過這一帶的山勢。寒龍潭下面有暗河，往後山腹地走，但白天發現白狐的那片刺槐林，以前是一整面山岩，沒有裂口。”
他翻了翻舊筆記，又把今天大概走過的路線在圖上補出來：“看那道裂縫周圍的新斷面，應該就是這場暴雨以後才出現的。昨晚那陣山響和雷，多半也和這一帶有關。至於底下究竟是什麼，現在還不能確定。”
胖子摸了摸下巴：“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水都能倒著往山壁上爬了。”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一點。”吳邪放下鉛筆，轉頭看向矮榻，“滿滿的狀態和後山這股異常有關係。寒龍潭安靜以後，她的手就暖了；到了裂縫前，冷風一出來，她馬上又開始發涼。”
張起靈已經給滿滿擦乾了腳，正低著頭替她重新套上厚棉襪。聽到這裡，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抬了一下眼。
吳邪繼續道：“為什麼會這樣，得下去看了才知道。”
堂屋安靜了幾秒。
胖子的臉已經沉了下來。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把壓地圖的瓷碗都震得輕輕晃了一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明兒一早下去。管它下面藏的是老粽子還是破機關，先摸清楚再說。真是它折騰咱們家孩子，胖爺非把它祖墳都問候一遍。”
說完，他立刻從牆角拖出三個壓箱底的重型登山包，嘩啦一聲拉開拉鍊，開始往裡面裝東西。冷煙火、防風打火機、登山繩、撬棍、摺疊工兵鏟，還有幾個拿防水油紙包好的黑驢蹄子，一件件碼進去，動作熟得跟往菜籃子裡裝白菜差不多。
“算瞎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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