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半,日頭偏西,院子裡的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
滿滿剛睡醒午覺,還坐在東廂房的床沿上揉眼睛,外頭堂屋裡已經傳來了搬動桌椅的“刺啦”聲。
“往左再來點兒,對,正對著門口,把考場那種壓迫感給支稜起來!”
吳邪指揮著胖子,兩人合力把那張沉甸甸的老榆木八仙桌往堂屋正當中挪了三尺,橫著擺成了一道評審席。桌子對面兩米開外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擺著一把大竹椅和一張四寸高的小松木矮凳。
等滿滿被張起靈牽著走出東廂房時,堂屋裡的陣仗已經徹底擺開了。
張起靈停下腳步,掃了一眼屋裡的佈置,沒有往裡湊,只是順手把滿滿領到那張小松木矮凳前坐下,自己則退後兩步,抱起手臂斜靠在堂屋右側的門框陰影裡。
滿滿身上揹著一個空的黃色小帆布包——那是吳邪特地找出來給她找“考生感覺”的道具。小姑娘坐在矮凳上,兩隻穿小布鞋的腳丫夠不著地,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正滿臉新奇地打量著對面的三位叔叔。
八仙桌正後方,黑瞎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為了配合吳邪要求的“正規考官形象”,黑瞎子特意在自己那件黑色背心外頭,套了一件從吳邪衣櫃裡翻出來的淺藍色斯文襯衫。只不過他穿得極其敷衍,領口敞著三顆釦子,兩隻袖子挽到手肘上,鼻樑上架著那副萬年不摘的黑墨鏡,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捏著一根平時用來掃蜘蛛網的雞毛撣子。
八仙桌側面加了一張小方桌,吳邪端端正正地坐在後頭,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硬皮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紅藍雙色圓珠筆,神情嚴肅得活像當年在格爾木療養院破譯老九門檔案。
最吸睛的還要數站在場地中央的胖子。
趁著滿滿睡午覺的工夫,胖子回自己屋翻箱倒櫃,硬是找出了早年去北京新月飯店參加拍賣會時穿的一套深藍色西裝。
雨村這幾年的伙食實在太好,那件原本合身的西裝外套這會兒穿在他身上,兩片衣襟被圓滾滾的肚皮撐得嚴絲合縫,中間那顆塑膠釦子繃得死緊,彷彿下一秒就要像暗器一樣崩飛出去。他脖子上還繫了條大紅色的領帶,因為嫌勒得慌,領帶結被他扯歪到了左耳根底下。
“不是,胖子,你這身行頭是怎麼個意思?”吳邪抬起頭,拿圓珠筆指了指胖子快要炸線的西裝釦子,“我讓你演個普通農村家長,你穿得跟90年代廣東倒騰電子錶的暴發戶似的幹什麼?”
“你懂個屁,這叫重視!”胖子雙手拽了拽西裝下襬,昂首挺胸地一拍肚皮,帶著滿滿走到那把大竹椅上坐下,“人家縣教育局下來的領導都是體面人,胖爺我作為咱們老張家的家長代表,那氣質必須得拿捏住!行了,別廢話,瞎子考官,趕緊出題吧!”
黑瞎子翹起二郎腿,用雞毛撣子的竹柄在八仙桌上“啪啪”敲了兩下,清了清嗓子,硬是把平時那副懶洋洋的京片子夾成了播音腔:
“咳咳,18號考生家長請坐好。現在進行雨村幼兒園第一輪全真模擬面試。首先考察家長的科學育兒理念——請問這位王姓家長,如果令千金在幼兒園裡,跟別的小朋友因為爭搶同一個塑膠小鏟子發生了肢體衝突,請問您在家裡是如何引導和處理的?”
這道題是吳邪剛才照著手機上的《幼升小面試題庫》抄下來的標準送分題。
吳邪握著圓珠筆,用眼神示意胖子:照著中午背好的“講道理、懂分享、找老師”九字真言往下順就行。
胖子立刻把腰桿挺直,肥臉上擠出三分慈祥、七分江湖大佬開堂口的和藹笑容,雙手放在膝蓋上:“回考官的話,這事兒好辦。我們老張家的家風,向來是講究以和為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吳邪滿意地點了點頭,剛準備在筆記本上畫個勾。
結果胖子話鋒猛地一拐,右手習慣性地往桌沿上一拍,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但要是哪個沒眼力見的熊孩子敢先動手搶咱家滿滿的鏟子,那這事兒可就沒完!首先,我們家絕對不主張孩子自己動手,畢竟容易傷著咱們滿滿的手指頭!”
胖子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頭,唾沫橫飛地開始排兵佈陣:“第一步,胖爺我先躺地上訛他們家一筆精神損失費;第二步,哪怕把潘家園的鋪子抵了,我也得從北京請八個金牌大律師,把對方家長告得褲衩都不剩;第三步,要是對方家長還不服氣,放學後咱們直接約在後山小樹林見,胖爺我親自用工兵鏟教教他,什麼叫社會主義的鐵拳與社會的險惡!”
話音落下,胖子還覺得自己答得既有法律意識又有武力威懾,得意洋洋地衝吳邪一挑眉:“天真,怎麼樣?胖爺這套組合拳夠不夠科學?夠不夠全方位保護幼崽?”
“啪!”
吳邪手裡的硬皮筆記本直接摔在了小方桌上。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著胖子的鼻子罵道:“科學你大爺!人家考官問你幼兒社交引導,你擱這兒安排黑社會火拼呢?!還後山小樹林見,你信不信你前腳走出考場,後腳縣局的防暴大隊就能把咱們院子給端了!”
吳邪深吸一口氣,拿起紅筆在紙上“胖子”兩個字上畫了個碩大的紅叉:“紅牌罰下!後天早上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校門外頭看腳踏車,半步都不許踏進中心校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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