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黑瞎子那輛剛拿水龍頭沖掉泥巴的黑色越野車，準時停在了鎮中心小學斜對面的大樟樹底下。
今天是全鎮適齡兒童集中面試的日子。還沒走到校門口，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學校大鐵門上掛著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頭印著“歡迎新同學，開啟新成長”十個大白字，兩側的鐵欄杆上還綁著一串串五顏六色的氫氣球。
校門口烏泱泱全是人。周圍十里八鄉趕過來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把兩米寬的校門堵得水洩不通，賣豆漿油條的三輪車、賣塑膠風車的小攤販混在人群裡，吵得跟趕大集似的。
一個戴著紅袖章的胖保安正站在門口的石墩子上，手裡舉著個白塑膠大喇叭，扯著嗓子一遍遍地喊：
“排好隊！都把戶口本拿在手裡！縣裡領導在裡頭督導，今天考場紀律嚴，每個娃娃只准一個直系家長領進去！爺爺奶奶、七大姑八大姨統統在鐵門外頭等著，別往裡擠！”
聽到大喇叭裡的喊聲，剛鎖好車門走過來的吳邪、胖子和黑瞎子同時停下了腳步。
“得，人家保安隊長髮話了，咱仨連大門都混不進去。”胖子拎著一隻裝滿了溫熱純牛奶的不鏽鋼保溫桶，探頭看了一眼戒備森嚴的校門口，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著站在樹蔭底下的張起靈。
經過昨晚一宿的折騰，今天的張起靈換下了他那身穿了十來年的深藍色連帽衫。
他身上穿著吳邪箱底那件純白高支棉襯衫，昨晚被胖子用炭火熨斗熨得連一絲褶子都找不出來；底下是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褲，褲腳剛好落在一雙擦得乾乾淨淨的黑色平底皮鞋鞋面上。
因為不習慣系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領釦被他規規矩矩地扣到了喉結下方，兩隻袖口也一絲不苟地扣在腕骨處。他本來就肩寬腰窄、身形挺拔，這身黑白分明的正裝往身上一套，站在滿是油條味兒的鄉鎮校門口，生生穿出了一股子高山雪松般的清冷貴氣。
吳邪走上前，伸手幫張起靈把左側肩頭一片剛落上去的樟樹葉子捻掉，壓低聲音叮囑道：
“小哥，戶口本和接種本都在滿滿的小包裡，進去之後要是老師查證件你就遞過去。待會兒考官要是問你話，能點頭就點頭，能搖頭的就搖頭；實在非得開口不可，你就挑最簡短的大實話蹦兩個字，千萬別自由發揮。”
張起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得晃眼的襯衫袖口，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嗯。”
另一邊，胖子已經蹲下身，正在給滿滿做進場前的最後一次檢查。
滿滿今天穿了一條洗得軟乎乎的淺粉色燈芯絨揹帶裙，裡頭配著件白色小短袖，頭頂上由張起靈親手紮了兩個圓溜溜、對稱得跟尺子量過似的小發揪，每個發揪上還纏了一圈紅頭繩。她胸前斜挎著那個黃色的小帆布包，裡頭揣著嶄新的戶口本，兩隻腳上穿著吳邪新買的白色小皮鞋。
“咱家滿滿今天這一身，那就是全鎮最靚的崽！”
胖子美滋滋地幫她把揹帶裙的肩帶理平，然後湊到她小耳朵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最後對了一遍暗號：“閨女，記著昨晚咱們練的啊——爸爸拿的是切菜刀，砍的是後山拱白菜的大野豬；誰不睡覺就給誰塞大白兔奶糖。只要你今天不把警察叔叔招來，中午回來胖叔叔給你炸一大盤脆皮大雞腿！”
滿滿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兩隻小胖手拍了拍胸前的小帆布包，脆生生道：“滿滿記住啦！切菜刀砍大野豬，不提大粽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快把嘴閉上吧！”吳邪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左右看了看，見旁邊幾個買早點的家長沒注意這邊，連忙推了推張起靈的後背，“快進去快進去，再在門口聊兩句，沒等進考場咱就先自首了！”
張起靈垂下手，寬大微涼的手掌自然地包裹住滿滿溫熱的小肉手。
一大一小穿過喧鬧的人群，把寫著“18號”的粉色報名回執單遞給門口的胖保安。
那胖保安本來正扯著嗓子衝插隊的家長嚷嚷，冷不丁一抬頭，對上張起靈那雙黑沉沉、沒有半點情緒起伏的眼睛，舉在嘴邊的大喇叭不自覺地往下放了半寸，到嘴邊的大嗓門瞬間矮了半截，乾巴巴地揮了揮手：“咳……那個，18號是吧？一樓走廊最東頭，陽光大廳候考，請進。”
看著父女倆的背影走進教學樓大門，被攔在外頭的三個大老爺們哪兒坐得住。
“走，去南牆根底下！剛才我踩過點了，一樓那個陽光候考室的窗戶正好朝著外頭的冬青樹叢！”
胖子一揮手，拎著保溫桶熟門熟路地領著吳邪和黑瞎子繞到了學校南側的鑄鐵圍欄外。
這一側種著一排一人多高的冬青樹，枝葉茂密。胖子把保溫桶往吳邪懷裡一塞，跟變戲法似的從自己寬大的褲兜裡摸出一隻巴掌長、黃銅外殼的單筒望遠鏡——那是他早年下鄉看風水尋龍點穴用的老傢伙什。
胖子貓著腰鑽進兩棵冬青樹中間，把單筒望遠鏡架在鐵欄杆的縫隙上，左眼一閉，右眼湊上去調了調焦距：“嘿！這角度絕了！高畫質無碼，正好能瞧見咱們小哥和滿滿的後腦勺！”
此時，一樓的陽光候考大廳裡已經坐了將近三十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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