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上下打量了張起靈一眼——見對方襯衫料子講究，長相氣度更是鎮上從沒見過的人物，心裡琢磨著這八成是哪個從市裡或者省城調下來的大領導、大學教授。
為了找回點主場氣勢，金絲眼鏡男清了清嗓子，主動往張起靈這邊湊了湊，臉上堆起社交場的客套笑容：
“咳，這位先生看著挺面生啊，以前沒在鎮上見過。您今天也是帶千金來衝刺這個試點示範班的吧？我看令千金坐姿這麼規範，平時在家肯定沒少上名師早教課。不知道您給孩子報的是哪家線上數理思維？外教口語用的是北美外教還是英音外教啊？”
聽到有人跟自己說話，張起靈緩緩偏過頭。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靜靜地落在金絲眼鏡男的臉上。
一秒，兩秒，三秒。
張起靈沒吭聲，只是看著他。他越是不說話，金絲眼鏡男臉上的假笑就越僵硬，後背的襯衫裡甚至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心裡直打鼓：難道自己猜錯了，這位不是大學教授，是道上混的？
就在金絲眼鏡男快要繃不住準備把頭轉回去的時候，張起靈忽然想起了進門前吳邪交代的“挑最簡短的大實話蹦兩個字”。
於是，這位張家族長薄唇微啟，用極平淡、極認真的語氣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沒報。在家看樹。”
金絲眼鏡男臉上的表情明顯裂開了一道縫：“看……看樹？”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用自己知道的育兒名詞去理解高人的境界：“哦！我懂了！您走的是歐美現在最流行的蒙氏自然教育路數吧？帶孩子在森林裡做植物觀察筆記、採集樹葉標本？”
張起靈看著他，誠實地補充了兩個字：
“發呆。”
說完，張起靈便盡職盡責地結束了對話，重新把頭轉回正前方，繼續目視牆壁。
金絲眼鏡男張了張嘴，後半截恭維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他乾笑兩聲，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趁著張起靈不注意，雙手抓著屁股底下的黃色塑膠小椅子，一點一點、不動聲色地往左邊挪開了半米遠。
坐在張起靈右邊的滿滿，把剛才兩個大人的對話聽了個全乎。
見那個戴金眼鏡的叔叔跟爸爸說了兩句話之後，嚇得連小椅子都搬走了，小姑娘立刻急了。
昨晚在家特訓的時候，吳邪叔叔千叮嚀萬囑咐過：如果外面的叔叔阿姨覺得爸爸不愛笑、看著害怕，滿滿就要主動幫爸爸說好話，誇爸爸平時在家裡特別勤快、特別熱愛勞動！
想到這裡，滿滿立刻把小身子往前探了探，越過張起靈的膝蓋，衝著半米外的金絲眼鏡男露出了八顆白生生的小奶牙，笑得眉眼彎彎，用清脆響亮的小奶音大聲替爸爸解釋：
“叔叔你別怕呀！我爸爸不光會看大樹，我爸爸在家裡可勤快啦！爸爸會拿大斧頭劈柴火，會去菜地裡拔大草，還會站在冰涼的水溝裡，用兩隻手咔嚓一下抓住這麼長的大草魚呢！可厲害啦！”
小姑娘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兩隻小胖手比劃了一下大草魚的長度。
金絲眼鏡男握著平板電腦的手徹底僵住了。他看了看軟萌甜美的滿滿，又抬頭看了看旁邊那個穿得像華爾街金融精英、結果在家靠劈柴抓魚帶娃的冷麵男人，徹底陷入了對人生的迷茫之中。
而此時，候考室南窗外的冬青樹叢裡，正目睹了全過程的胖子憋笑憋得整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
“哎喲我的親孃咧，笑死胖爺我了！”
胖子死死抓著黃銅單筒望遠鏡，一邊看一邊壓著嗓子給身旁的吳邪和黑瞎子做實況轉播：“天真你剛才沒看見！小哥那張冷臉往那一擺，跟特麼千年玄冰似的，旁邊那個穿格子西裝的四眼田雞過來搭訕，被小哥兩句話直接凍得連人帶椅子退出去二里地！咱們滿滿還在旁邊幫腔呢，把小哥劈柴抓魚的老底全給抖摟出來了！”
蹲在馬路牙子上叼著狗尾巴草的黑瞎子樂道：“劈柴抓魚好啊，這叫響應國家號召，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只要沒說啞巴張在山洞裡徒手擰斷粽子脖子，那都算正面宣傳。”
吳邪抱著那隻熱乎乎的保溫桶，透過冬青樹的枝葉縫隙往窗內張望了一眼，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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