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一早，果不其然放了大晴。
積在後山竹梢上的那層薄雪經不住南方的日頭，才剛過早飯工夫，整座山坳裡便響起了細碎密集的消融聲。堂屋青瓦屋簷更是跟漏了底的水瓢似的，雪水順著瓦溝連成了亮晶晶的珠串子，滴答滴答往天井的排水石槽裡砸。
滿滿不用去幼兒園，一放下早飯碗就趿拉著防滑小棉鞋跑去門檻邊查崗。
天井正中央，昨天大家夥兒齊心協力盤出來的那個大胖雪人還穩穩當當地立著——胖子拍出來的將軍大肚腩縮水了小半圈，吳邪插上去的那根紅皮大胡蘿蔔倒是越發水靈，再加上腦門上扣著張起靈那頂深色針織冷帽遮住了大半陽光，一時半會兒還真曬不化。
滿滿滿意地隔空衝胖雪人揮了揮小手，剛轉身想回屋找小黃玩，原本趴在廊下曬肚皮的小黃耳朵猛地一豎，衝著籬笆院門外頭“汪汪”叫了兩聲。
院外通往村口的青石板小道上，響起了一陣極剋制、極規律的皮鞋踩水聲。
正在井臺邊晾抹布的吳邪愣了一下。盤山機耕道今早剛化凍，泥水混著冰碴子最是難走，可院外這人沒把車開進村裡壓爛路基，倒像是把車停在了村口大榕樹外頭，一路步行摸過來的。
吳邪擦乾手走過去拉開門栓。
竹籬笆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精瘦年輕人，身上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呢子大衣，褲腳和黑皮鞋幫子上濺了一圈溼泥點子，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內斂沉穩，一看就是受過嚴格規矩調教的本傢伙計。
見吳邪開門，年輕人半點不敢託大，先規規矩矩欠了欠身，隨後雙手穩穩托起懷裡一件裹著防潮油布、足有兩尺來長的沉重物件遞過門檻：
“吳老闆早。我是香港那邊派過來的夥計，客爺託我把這件急件專程送來雨村，請族長親自過目。”
“張海客讓你跑這一趟？”吳邪挑了挑眉，伸手接過那件油布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還挺壓秤。他看了眼對方凍得微紅的鼻尖，順口客氣了一句：“大老遠從香港趕過來，外頭化雪冷，進屋喝口熱茶烘烘腳再走？”
誰知這話剛出口，門外那精瘦夥計臉色微變，腳底下跟踩著燒紅的烙鐵似的，刷地往後退了足足半步，腦袋搖得飛快：
“使不得使不得！多謝吳老闆美意！客爺臨上飛機前給我們下了死命令——東西交到吳老闆手上立刻掉頭回車裡，半步不準往小院門檻裡頭邁，說話動靜不準大，更萬萬不準往小小姐跟前湊！”
夥計一邊說，眼角餘光還敬畏交加地往堂屋門檻那邊瞄了一眼，正好對上滿滿探出來看熱鬧的半個小腦袋，嚇得趕緊又鞠了一躬：“東西送妥，小的這就回香港覆命了，不打擾族長和各位清靜！”
話音未落，年輕人轉身邁開大步，踩著青石板上的雪水一溜煙往村口去了，那背影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架勢。
吳邪抱著油布包站在原地，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沒忍住噗嗤樂出了聲。
“誰啊天真？大清早跟做賊接頭似的。”
王胖子拎著一把剛從雜物房翻出來準備修板凳的小撬棍晃出灶房，一眼就盯上了吳邪懷裡那件長條包袱。
等吳邪轉身關好院門走回堂屋，把外頭那層防潮油布三兩下扯開，八仙桌上頓時露出了一隻通體暗紫、木紋細膩如牛毛的紫檀木長匣，正中間合縫處還規規矩矩封著一團暗紅火漆印。
胖子眼睛刷地亮了，拎著小撬棍湊上來左瞧右看：“嚯！整料老紫檀啊！張海客那小子可以啊！去年偷偷摸摸把香港好幾套旺鋪過戶到咱們滿滿名下當賠罪禮，這回趕著年底又大老遠派專人送這麼大一匣子過來——天真，你說裡頭該不會是尖沙咀的地契外加兩排小黃魚吧？來來來，讓胖爺拿撬棍給開個光！”
“你可收起你那把破鐵棍吧，別一撬棍下去把人家祖傳孤本給幹成兩截。”
東廂房門簾一挑，剛睡醒回籠覺的黑瞎子架著那副黑墨鏡晃悠進來。他雙手撐在包著彩色防撞泡沫條的八仙桌沿上，把鼻子湊到紫檀木匣的縫隙邊聞了聞，篤定地一挑嘴角：
“老樟木芯混著幹芸香草，外加一點古法松煙墨的陳味兒。這是老張家藏書樓防蠹蟲的獨門燻方，裡頭裝的肯定是厚紙冊子，胖爺你的金條夢可以醒醒了。”
滿滿也邁著小短腿跟進了堂屋，手腳並用地爬上桌邊墊著厚軟墊的高腳小竹椅。
小丫頭兩隻小胖手扒著桌沿，盯著那隻雕著細密雲雷紋的紫檀匣子看了兩秒，一雙烏溜溜的葡萄眼忽然眨巴了一下，仰起小臉問吳邪：
“吳邪叔叔，香港那個姓張的叔叔……是不是上次天黑翻我們家大牆進來，想拿亮晶晶的小針扎滿滿手指頭，結果被滿滿咬了一口的那個壞叔叔呀？”
堂屋裡三個大老爺們同時一愣，緊接著胖子拍著大腿爆發出震天響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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