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脩長的手指翻過前頭密密麻麻、如同迷宮般記載著歷代本家與外家支系的陳舊名錄，徑直翻到了內譜最核心、專屬於當代“族長”的那一頁單章。
吳邪、胖子和黑瞎子不約而同地收了玩笑，湊近過去低頭看。
這一頁宣紙極其空曠。
老張家這一代早就凋零散盡，而歷任“張起靈”本就是揹負全族宿命的代號。在過去漫長得望不到頭的歲月裡，這一頁上沒有父母名諱，沒有生辰八字，更沒有妻兒眷屬，只有正中央孤零零的一列濃墨大字——張起靈。
冷清得像荒原上一塊獨自吹著冷風的無字碑。
可如今，就在“張起靈”那一列墨字緊挨著的右側欄格里，新添了一道端莊鮮亮的硃砂細線，用鐵畫銀鉤、鄭重至極的館閣體小楷，清清楚楚寫下了三個嶄新的名字——
張滿滿。
名字下方，只用極工整的小字注了一行：族長之女。不問前塵來處，不論血統字輩，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胖子盯著那並排立在一塊兒的六個字看了好幾秒，輕輕吹了聲口哨，語氣難得沒帶半點插科打諢：“好傢伙……以前咱們一提老張家那些破事，不是失憶就是拿命填坑，聽著就讓人心裡頭堵得慌。如今把咱們滿滿大名往小哥旁邊這麼一擱，嘿，整頁紙一下子就活泛過來了！打今兒起，咱們大侄女那是上了明文正冊的老張家小祖宗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鏡，嘴角彎起一抹笑：“那可不。直接掛在族長名下，這輩分一步登天了。往後海外張家那幫論資排輩的叔伯老頭見了咱們滿滿，全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小姑奶奶。等過年那會兒要是誰家送來的紅包厚度不夠，瞎子叔親自替大侄女去香港收賬。”
滿滿還聽不懂什麼本家支系、百年宿命。
小丫頭跪在高腳竹椅的軟墊上，探著小脖子往那張泛著墨香的大紙頁上瞅。經過前陣子吳邪每晚灌著降壓茶的識字突擊，書包名牌和畫紙角落那幾個字她早就認熟了。
只看了一眼，滿滿的眼睛便驟然亮得驚人。
她牢記著吳邪平時說的“不許拿髒手摸書”，把剛洗乾淨的兩隻小胖手懸在宣紙上方半寸高的地方，一根小肉指頭隔空點著那列新添的小楷，驚喜得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吳邪叔叔！我認識這三個字！‘張——滿——滿’！上面寫的是滿滿的名字！”
吳邪欣慰地扶了扶眼鏡框：“總算沒白費吳邪叔叔前陣子喝下去的那兩大缸子菊花山楂水。”
滿滿沒理會叔叔的邀功，她順著自己的名字往旁邊挪了半寸，隔空指了指左邊那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仰起紅撲撲的小圓臉望向身側的張起靈，滿眼都是雀躍的求證：
“爸爸，那左邊這個跟滿滿挨在一起的，是不是寫著爸爸的名字呀？”
站在桌旁的吳邪看著那一大一小並肩而立的兩列墨字，心頭像是被冬日曬暖的屋簷水輕輕滴了一下，漫開一片說不出的熨帖。
他比誰都清楚，從前“張起靈”這三個字不是名字，是枷鎖，是一道把人死死釘在深淵與風雪裡的符咒。可現在，這道孤寂了百年的符咒旁邊，多了一隻吵吵鬧鬧、愛吃肉沫蒸蛋、會把大白兔奶糖往枕頭底下藏的小糰子。從此以後，這頁紙不再是冷冰冰的宿命簿，而是真正有了人間煙火氣的戶口本。
張起靈垂眸注視著宣紙上緊挨著自己的“張滿滿”三個字，帶著薄繭的指腹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書頁邊緣。
迎著女兒亮晶晶的期盼目光，他原本平直冷峻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微揚了半毫米，伸出寬大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滿滿頭頂的小圓揪揪：
“嗯，是爸爸。記在一起了。”
滿滿高興得在軟墊上晃了晃小身子，美滋滋地又趴下去看了好幾眼。
吳邪拿起張海客那封信看了一眼末尾的附言，抬頭問道：“小哥，張海客在信尾問，這冊主譜你是打算過目之後派人送回香港宗祠秘庫封存，還是……”
張起靈沒等吳邪念完，已經伸手將藍綾封皮穩穩合攏，重新放回鋪著明黃軟綢的紫檀木匣裡，按下暗銅機括鎖好：
“留這兒。”
香港那座冷清森嚴的宗祠秘庫裡頭，不缺這一本故紙堆；他們父女倆的名字，擱在雨村這間每天飄著飯菜香的老屋裡才最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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