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花生牛軋糖吃出顆“跳舞牙”，那頓禮拜天的午飯，雨村小院吃出了專家會診的架勢。
飯桌還沒撤乾淨，吳邪就回屋從工具箱裡翻出了早年看瓷器胎釉裂紋用的強光筆形手電筒，拉過一張小竹凳擺在堂屋門檻日頭最足的地方，讓漱完口的滿滿張嘴受檢。
“別緊張，舌頭放平，讓吳邪叔叔看看牙根傷著沒有。”
吳邪半跪在青石板上，左手輕輕托住小丫頭軟乎乎的下巴，右手舉著筆形手電往裡頭一照。
胖子和黑瞎子一左一右杵在他肩膀後頭伸長脖子往下瞄，把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吳邪嫌棄地拿手肘往後一頂：“你倆往邊上挪挪，兩座大山往這兒一堵，我連牙床子在哪兒都瞅不見了。”
藉著透亮的白光細看了五六秒，吳邪高懸著的心總算穩穩落回了肚子裡，按滅手電筒笑出了聲：
“行了，虛驚一場。跟啃鋼鏰兒沒關係，乳牙根自己吸收鬆脫了，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白印子——咱們滿滿這是到歲數，正經八百開始換牙了。”
站在一旁的張起靈原本微繃的眉峰緩和下來，低頭摸了摸滿滿的腦袋。
胖子一拍巴掌，嗓門洪亮地樂道：“嗨！我還當多大事兒呢！原來是辭舊迎新長大人牙啊！好事兒啊天真！想當初小花托北京大醫院看片子那會兒，不還說咱們滿滿在棺材裡睡久了骨齡偏小一點嗎？如今後山那破陣一散，小體溫熱乎得跟小火爐似的，連大牙都按點往上冒了！”
這確實是一樁實打實的好事。在地下玉石懸棺裡封存千年的小身板，如今連換乳牙的節律都跟尋常人家的小娃娃分毫不差，再沒有比這更讓人踏實的動靜了。
“既然鬆了，那還不簡單？”胖子挽起袖子就開始出餿主意，“按胖爺小時候的老辦法，去針線笸籮裡扯一根結實的白棉線，一頭拴在滿滿這顆小門牙上，另一頭拴在堂屋大門把手上——胖爺把門猛地往外一踹，‘啪’一下，保證還沒覺出疼呢就下來了！”
原本乖乖坐在竹凳上聽大人們說話的滿滿，一聽“拴棉線踹大門”這幾個字，烏溜溜的葡萄眼瞬間瞪圓了。
小丫頭“啪”地捂住嘴巴，從竹凳上滑下來，邁開小短腿哧溜一下躲到了張起靈長腿後頭，只探出半個扎著紅絲繩小揪揪的腦袋，衝著胖子拼命搖頭。
黑瞎子蹲在門檻邊唯恐天下不亂地比劃：“大侄女別聽胖爺的，踹門勁兒太大，萬一把堂屋老門板踹飛了還得小三爺花錢修。要不綁在小黃狗尾巴上，瞎子叔往院外頭扔根肉骨頭？”
“滾蛋，你倆少在這兒嚇唬孩子。”吳邪沒好氣地把筆形手電揣回兜裡，“剛鬆了一半，還沒到瓜熟蒂落的時候呢，硬拽出血發炎了算誰的？順其自然，過兩天吃東西自己就掉了。”
張起靈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拽著自己褲腿的小糰子，一錘定音：“不拽，等它自己掉。”
有了爸爸這句話撐腰，滿滿這才鬆開捂嘴的小手，放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
這顆搖搖晃晃的小下牙，在滿滿嘴裡硬是賴了整整兩天。
頭一天還好，到了禮拜二下午，那顆米粒大的小白牙已經徹底只剩一點點嫩肉絲連著牙床，往前往後能扳倒快九十度，看著隨時都要下崗。
偏偏四歲小孩既害怕人拿線拽，又剋制不住好奇心，閒著沒事就拿小舌尖往那顆牙上頂一下、再頂一下，頂得自己牙床酸癢酸癢的，連著兩頓飯都只肯張著小嘴喝胖子蒸的無辣肉沫燉蛋和爛菜粥。
禮拜二午後出了大太陽，前兩天的殘雪早就化得乾乾淨淨，天井中央那個威風了兩宿的大胖雪人也縮成了一小灘乾淨的水印子，唯有張起靈那頂深色冷帽洗淨曬乾後，端端正正掛回了廊下的竹竿上。
下午三點多，山裡日頭曬得人後背發暖。
土灶廚房裡飄出一股清甜撲鼻的糧食香。王胖子端著一隻大海碗掀簾子走出來，碗裡碼著三四段剛下鍋蒸透的花糯老玉米，紫白相間的玉米粒飽滿油亮，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來來來，下午茶出鍋嘍！後村老李頭自家留種的笨糯米苞谷，又黏又甜！”
胖子把海碗往天井青石桌上一頓，故意拿竹筷插起最嫩的半截玉米棒子，在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滿滿鼻子前頭晃了一圈。
這段玉米其實是吳邪和胖子合計好的“溫柔卸牙計”。那顆牙今天已經懸得不能再懸了，萬一晚上睡迷糊了掉下來吞進肚子裡反倒麻煩，不如拿軟糯帶點韌勁的熱玉米順手給“粘”下來。
石桌另一頭，放寒假閒出屁來的黑瞎子早就架好了姿勢——大長腿往長凳上一盤，手機橫過來開啟錄影模式，鏡頭直直對準了滿滿的小臉，等著抓拍歷史性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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