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不用去鎮上幼兒園，可滿滿反倒比平時上學醒得還要早。
天剛矇矇亮，西廂房的雕花木格窗紙透進一層異乎尋常的清亮白光，既不像晴天的金黃日頭，也不像陰雨天的灰濛山霧。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鑽出狗窩的小黃正繞著天井撒歡，喉嚨裡發出一串又驚又奇的“汪嗚”叫聲。
滿滿從暖烘烘的被窩裡拱出毛茸茸的小腦袋，揉了揉眼睛，光著小腳丫就要往榻邊爬：“爸爸，院子裡怎麼那麼亮呀？小黃在叫什麼呢？”
早已醒來的張起靈伸手按住她的薄被角，把那雙溫熱的小腳重新塞回被窩裡，順手拿過烘在榻邊竹架上的厚棉襪替她套上：“外面下雪了，穿好衣服再看。”
“下雪？”
滿滿眨巴了兩下烏溜溜的大眼睛。她在地下那口不見天日的白玉懸棺裡睡了上千年，醒來後一直待在草木常青的閩南山村裡，聽李老師講繪本時見過畫出來的白雪公主，卻從沒親眼見過真雪長什麼樣。
小丫頭一下子精神了，手腳並用地套上毛衣揹帶褲，連頭頂的兩個小揪揪都顧不上催爸爸紮緊，趿拉著小棉鞋就噠噠噠衝出了西廂房內室。
堂屋那兩扇厚重的老木門還嚴嚴實實關著，門縫底下絲絲縷縷往裡滲著清冽的寒氣。
滿滿剛伸出兩隻小胖手想去拔門閂，斜刺裡一隻大手伸過來，精準地把她截在了門檻三步內。
吳邪懷裡抱著一大摞剛從衣櫃和火盆邊烘熱的過冬行頭，神色嚴峻得跟當年在沙漠裡防沙塵暴似的，彎腰把小糰子原地轉了個身：“急什麼，外頭青石板凍得跟冰窖一樣，南方的溼冷雪氣最鑽骨頭縫，就穿這麼一件單毛衣出去，不到半個鐘頭又得掛鼻涕泡。”
上回換季滿滿一場三百六十度撒嬌折騰的低燒，至今還讓雨村幾個大老爺們記憶猶新。吳邪絕不允許歷史在今天重演。
“來，抬胳膊，先把這件加絨保暖內衣套裡頭。”
滿滿急著看雪，乖乖舉起兩隻小手任由吳邪擺佈。
誰知吳邪這一套起來就沒完沒了。加絨秋衣外頭套厚毛衣，毛衣外頭裹上一件鵝黃色搖粒絨小馬甲，最外層又拿過年前剛去鎮上置辦的加厚大紅冬棉襖，把拉鍊一路拉到了小下巴底下。
這還沒完，吳邪又抖開一條灰撲撲的粗毛線長圍巾，繞著她的短脖子嚴嚴實實纏了兩道，最後摸出一副穿了防丟細繩的紅棉手套，一邊一隻套在了她肉乎乎的小手上。
等吳邪滿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西廂房門口跟出來的張起靈腳步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原本靈巧的一隻小糰子，這會兒橫向膨脹了整整兩圈，徹徹底底被裹成了一顆圓滾滾、紅彤彤的實心大紅棉球。因為腋下的棉絮塞得太瓷實，滿滿兩條小短胳膊根本放不下來，只能直挺挺地往兩邊架成四十五度角，走一步路，整顆球跟著左右一晃。
圍巾遮住了小半張臉，滿滿只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葡萄眼，甕聲甕氣地低頭瞅了瞅自己的圓肚皮：
“吳邪叔叔，滿滿的胳膊合不攏啦，走起路來跟村口小賣部擺著的大福娃一樣！”
吳邪忍著笑，伸手替她把圍巾往下撥開半指，留出喘氣的地方：“大福娃才抗凍，待會兒進了院子只許在平地上玩，不許趴地上舔雪啊。”
站在門邊的張起靈伸出雙手，拔開木栓，將兩扇厚重的堂屋木門緩緩向兩側拉開。
清冽乾淨的晨光裹著寒氣撲面湧入，滿滿邁過包著防撞泡沫條的門檻，仰起小腦袋往院子裡一瞧，整顆紅棉球頓時呆在了原地。
昨夜後半宿落下來的初雪並不算厚，卻把整座雨村小院裝點得煥然一新。
黛青色的老瓦屋簷上平鋪著一層細白糖霜似的薄雪，院角那叢苦竹被壓得微微彎下了翠綠的竹梢，天井中央的老柿子樹光禿禿的枯枝上鑲了一道道銀邊，腳下的青石板更是白茫茫一片。小黃已經在雪地上踩出了好幾串梅花似的黑腳印，這會兒正追著廊下飄落的一點殘雪沫子原地轉圈蹦躂。
滿滿瞪圓了眼睛，盯著地上那層白花花的東西看了足足五秒鐘，忽然扭過頭，隔著厚圍巾發出了一聲充滿求知慾的驚呼：
“胖叔叔昨天晚上夢遊，把廚房裡的白麵粉全撒院子裡啦？！”
“噗哈哈哈哈！”
正扛著一把大號竹掃帚從廚房拐角鑽出來的王胖子聽見這話，樂得差點把掃帚杵進水溝裡：“我的傻侄女哎，胖爺我家底再厚，也沒闊氣到拿十袋子特一粉鋪院子玩兒！這叫下雪，老天爺往下撒鹽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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