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吳邪心頭一緊，剛想放下茶缸喊一聲慢點，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只見滿滿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換了一身利落深色長外套的張起靈，打從她下臺階起就一直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他雙手沒有插進衣兜，目光沉靜地落在小傢伙腳下。
就在滿滿左腳打滑、連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呼的同一剎那，張起靈自然下垂的右手往前一探。深色袖口微縮，露出一抹鮮亮的硃紅絲繩和那枚貼在脈搏處的一元硬幣。他修長有力的兩根手指精準勾住滿滿後頸厚實的大紅棉襖領口，極穩、極輕地往上一提，硬生生把歪出去三十度的紅棉球重新提回了正軌。
因為棉襖太厚，滿滿甚至沒感覺到被拎了一下，只覺得腳底下晃了晃就穩住了。
小丫頭毫不知情地繼續推著雪球往前拱。
走了不到三步，手底下雪球卡進一道石板磚縫裡，滿滿使勁往前一推，兩隻小腳同時往後哧溜一蹬，整個人眼看就要臉朝下表演一個“紅球平沙落雁”。
身後半步的張起靈腳步微錯，掌心不偏不倚地託在了她裹成蓮藕似的小胳膊肘底下，輕輕往上一送，又把人穩穩扶正了回來。
緊接著滾到井臺邊，滿滿直起腰想歇口氣，後腳跟踩著冰碴子往後一仰，眼瞅著一屁股要墩進冰涼的雪水裡，張起靈的小腿已經早一步立在她身後，掌心貼住她圓鼓鼓的小後背輕輕一抵，將後仰的紅棉球推回了原位。
短短十來米的院子，小丫頭腳底下足足打了七八回出溜滑，偏偏身後跟著一道密不透風的移動人形護欄，走了一整圈下來，竟連半點油皮都沒蹭著！
更絕的是，前頭埋頭苦幹的滿滿對此一無所知。
滾到菜園竹籬笆邊時，剛在冰水石板上滑了一跤的小黃夾著溼尾巴跑過來。滿滿直起小腰板，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看著摔成狗吃泥的小黃，小下巴驕傲地往上一揚，老氣橫秋地開啟了訓話模式：
“小黃你看你，走路一點都不穩當！滿滿以前跟著爸爸扎過馬步、練過功夫的，在滑溜溜的雪地上跑來跑去，一丁點兒都不會摔跤哦！”
站在廊簷下的吳邪一口熱茶差點嗆進氣管裡。
剛把黑瞎子攆上石凳、正扶著腰喘粗氣的王胖子也瞧見了全程，走回廊下衝著吳邪小聲擠眉弄眼：“天真你數著沒？剛才從井臺到菜園子這幾步路，小哥在後頭跟提溜不倒翁似的救了八回場，結果功勞全歸她那三秒鐘就倒的蘋果馬步了！”
吳邪笑著搖搖頭：“由她美去吧，反正護駕的那位也沒意見。”
這會兒，躲在石凳高處避難的黑瞎子低頭往滿滿腳邊掃了一眼，忽然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哎喲，大侄女，快停停你的鐵砂掌吧！別人家小孩滾雪球是越滾越白，你這雪球怎麼越滾越像老北京麻醬花捲了？上頭還插根雞毛當令箭呢！”
滿滿低頭一看，小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雨村院裡的雪層實在太淺了，她這一路推過來，所過之處直接把青石板刮禿了皮，連石縫裡的陳年黑泥點子、枯黃的苦竹葉、乾草屑，外加後院蘆花大公雞掉的一根花翎毛，全給嚴嚴實實地粘進了雪球裡。這會兒那顆好不容易滾到籃球大小的圓球黑白相間、麻麻賴賴，活脫脫一顆剛從煤堆裡滾出來的芝麻泥巴糰子。
小丫頭自己嫌棄歸嫌棄，卻絕不容許別人說她的勞動成果半句壞話。
滿滿蹲下身，兩隻小短胳膊費勁地把那顆沉甸甸的花雪球抱起來抵在紅棉襖前襟上，轉過身邁著小碎步湊到張起靈腿邊，仰起凍得紅撲撲的小圓臉告狀：
“爸爸你看，瞎子叔叔笑話滿滿滾的雪球醜！”
廊下的吳邪眼睜睜看著那團沾滿泥水的花雪球緊緊貼在剛換的大紅棉襖胸口上，眼皮跳了跳，終究沒捨得開口掃她的興。
張起靈停下腳步，微微俯下身，視線認真地落在女兒懷裡那顆慘不忍睹的泥雪球上。
他伸出修長的右手，先將插在雪球頂上那根滑稽的蘆花雞毛拔掉扔進竹簍，又拈起粘在正中間的一片枯黃竹葉彈開，迎著滿滿委屈又期待的小眼神，面不改色地給出了評價：
“不醜，很圓。”
石凳上的黑瞎子聽得直翻白眼，隔著墨鏡唏噓：“嘖嘖，啞巴，你這睜眼說瞎話的護短本事可真是登峰造極，那球上頭的稜角比昨晚你吃下去的方形小石棺餃子還扎手呢！”
滿滿得了爸爸的權威認證，瞬間多雲轉晴，衝著黑瞎子皺了皺小鼻子哼了一聲，寶貝似的把那顆“芝麻花捲”端端正正擺在了石桌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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