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山坳裡攢一場雪不容易，平地上的雪被滿滿滾禿了皮，要想在院子正中央立起個大個頭雪人，就只能往高處打主意了。
張起靈從柴棚底下拎出乾淨的木鍬和一隻扁平竹箕，路過廊柱時，順手把掛在木楔上的一頂深色毛線冷帽摘下來扣在頭上，免得待會兒剷雪時屋簷滴水落進領口。
他沒去搬梯子，拎著竹箕走到吳邪前陣子剛加固好的柴棚側面，藉著牆根一塊墊腳青石輕輕一縱，整個人便悄無聲息地踩上了半人高的木橫樑。
柴棚瓦頂背陰，昨夜落下來的初雪積了足有兩指厚，沒沾半點泥星子，在晨光底下白得晃眼。張起靈左手穩穩託著竹箕沿，右手木鍬貼著青瓦弧度平平推過去，力道收得極準，底下的老瓦片連響都沒響一聲，上面那層蓬鬆潔白的好雪便整整齊齊捲進了竹箕裡。
底下三個也沒閒著。
王胖子從灶房外頭抱來一隻洗菜用的大號紅雙喜搪瓷盆，蹲在菜園子邊上，小心翼翼地揭起蓋大白菜的厚塑膠篷布一角，嘩啦一下，把篷布窩裡攢著的乾淨雪全抖摟進了盆裡。
“瞧見沒，這叫家裡有糧心裡不慌！”胖子端著冒尖的一盆白雪走回天井，得意洋洋地直顯擺，“就這一篷布的存貨，夠給咱們雪人打個抗八級大風的實心地基了！”
黑瞎子既沒拿盆也沒拿鍬，不知從哪個牆角摸出一根打棗用的細長竹竿，雙手插兜晃悠到西邊高高的土夯院牆根底下。
“胖爺，光指望你那點菜葉子雪哪夠看啊，看瞎子給你來個天女散花。”
黑瞎子架著墨鏡往牆頭上一瞄，瞅準胖子彎腰往青石空地上倒雪的空檔，壞水又往上冒，舉起竹竿順著牆頭探出去的苦竹枝椏猛地往下一敲！
只是這一回王胖子早防著他這手損招呢。竹梢剛一晃動，胖子抱著搪瓷盆靈活地往旁邊一撤步，反手把空盆往頭頂一舉——“噗通”一大團殘雪全接進了搪瓷盆裡，半粒冰渣都沒落進脖領子。
“嘿嘿，姓黑的，同樣的招數對胖爺使兩回，你當胖爺這幾十年的江湖是白混的？”胖子顛了顛盆裡的雪，樂得直擠眼，“謝黑爺賞雪啊！東邊柿子樹杈上還有兩坨，勞駕您老再給敲敲？”
黑瞎子撇了撇嘴，拿竹竿頭敲掉樹杈上最後一點存雪，懶洋洋地把竹竿往牆根一靠，等著現成看戲。
院子裡最忙活的，反倒是裹成實心紅棉球的滿滿。
小丫頭堅決不肯站在廊下幹看著，自己跑去雜物筐裡翻出了夏天在溪邊挖沙子用的明黃色小塑膠桶和一把巴掌大的小鐵鏟。因為身上的大紅冬棉襖和搖粒絨馬甲塞得太厚實，她蹲不下去，只能撅著小屁股彎成九十度，拿小鏟子從水井臺邊沿一勺一勺往小桶裡颳雪。
裝滿淺淺一層桶底，小傢伙就拎著小黃桶，架著兩條合不攏的短胳膊，邁著小碎步吭哧吭哧往天井正中央跑，把裡頭還不夠塞牙縫的兩小團雪倒進胖子堆起來的雪堆裡，哈出一團小白氣，脆生生地報數：
“胖叔叔，滿滿運來一桶啦！”
“好傢伙，咱們大侄女這運輸大隊長當得地道，這一桶頂胖叔半盆！”胖子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每次都煞有介事地拿手把那點雪往頂上拍拍。
小黃也跟著湊熱鬧，跟在滿滿腳後頭來回小跑，時不時把黑鼻頭湊到雪堆邊嗅一下，被涼氣激得原地打個響鼻。
不過十來分鐘工夫，柴棚頂、塑膠布和四周牆頭上的乾淨雪全歸攏到了天井正中央掃淨青苔的青石板上，攢出了白花花、小山包似的一大堆。
胖子把軍綠棉襖袖口往上一挽，搓熱兩隻大手準備正式動工，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滿滿正踮著腳尖，費勁地想把石桌上那顆黑白相間的“麻醬花捲”大泥雪球往懷裡抱。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停手！”胖子嚇了一跳，連忙跨過去按住那顆沾滿泥點子和草屑的花雪球，“咱們好不容易刮來這麼一院子白淨雪，你把這顆煤球往外頭一糊，白雪人直接變包公了！”
滿滿兩隻紅棉手套護在花雪球上頭，仰起圍巾裡露出來的小圓臉，不樂意地嘟囔：“可是爸爸說了這顆球很圓的，把它扔在桌子上不管，它自己一個人好孤單呀。”
剛從柴棚橫樑上輕巧躍下地的張起靈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顆確實不太好看的泥球，沒吭聲。
胖子眼珠子一轉，拍著大腿想出個絕妙的主意：“誰說不管它了？咱們老輩人塑金身佛像，最裡頭都得封一顆金貴內丹！滿滿滾的這顆球瓷實、壓秤，胖叔把它包在大雪人肚子最正中間當‘鎮宅內丹’，外頭再給它穿上一層厚厚的白雪大棉襖，既不孤單又暖和，成不成？”
四歲小糰子一聽自己的花雪球升級成了“大內丹”，眼睛唰地亮了，連連點頭：“成！給它穿白棉襖！”
胖子說到做到，雙手把那顆沉甸甸的芝麻泥巴球端到空地正心安穩，隨後拿出早年摸金堆土築臺的看家手藝，一捧一捧剷起乾淨白雪往四周嚴嚴實實地包裹拍打。
江南的溼雪水分足、黏性大，一拍一個準。胖子繞著雪堆半蹲著走圈，兩隻肉掌拍得啪啪作響，越往上收越圓潤，硬生生在天井正中盤出了一個底盤穩如泰山、前頭高高挺起一個渾圓大肚皮的雪人下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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