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一大半了，聽見“壓縮餅乾”四個字，小眉頭還在睡夢邊緣本能地皺了一下——她還記得剛出山那會兒胖叔叔拿那種乾巴巴、咽不下去的硬塊塊糊弄她的事呢。
“壓縮餅乾……不好吃……”
小丫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這麼半句，小嘴吧唧了兩下，連反駁胖叔叔的力氣都沒攢起來。
她手裡還鬆鬆攥著半顆沒吃完的甜栗子，小身子順著矮凳往旁邊軟軟一滑，兩隻小胳膊自然地環住張起靈的小腿，熱乎乎的小圓臉往張起靈寬闊平穩的膝頭上一貼，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工夫，便徹底睡熟了過去。
那半顆栗子從鬆開的小胖手指間骨碌碌滾落下來，掉在褲腳邊。
堂屋裡熱鬧的鬥嘴聲，像被誰伸手輕輕擰小了發條，一下子齊刷刷收了聲。
吳邪彎腰撿起那半顆栗子放回盤裡，指了指西廂房門口，無聲地做口型問小哥要不要先把孩子抱回床上睡。
張起靈垂眸看了看膝頭上睡得小臉紅撲撲、連呼吸都帶著甜香的小糰子，輕輕搖了下頭。剛睡著就挪窩容易驚醒，爐火邊暖和，讓她先趴著踏實睡會兒。
他伸出長臂，將搭在身後木椅靠背上的一條厚實羊毛毯拉過來，動作極輕地抖開一半，從滿滿的肩膀一路嚴嚴實實地蓋到腳後跟，隨後左掌自然垂落，寬大的手掌輕輕虛掩在滿滿露在外頭的那隻小耳朵旁側，替她擋住炭火偶爾炸開的脆響與亮光。
紅泥爐頂上，那壺煨了小半個鐘頭的糯米黃酒正好到了火候。
壺口滾起細密的魚眼小泡，薑絲與紅棗在琥珀色的酒液裡輕輕翻浮，醇厚溫潤的米酒香徹底壓過了炭火氣。
吳邪拿乾布墊著壺把，將粗陶酒壺提下來擱在隔熱瓦片上，又從桌邊取過四隻提前溫好的粗瓷小酒盅，挨個斟了八分滿。
“來，小聲點兒，喝兩口暖暖身子。”
吳邪把其中一隻遞到張起靈右手邊的矮几上，自己捧起一隻，縮回矮竹椅裡輕輕吹了吹熱氣。
胖子把小馬紮往火爐邊挪了半寸，雙手捧起熱酒盅先美美地咂了一小口，熱辣回甜的黃酒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舒服得他眯起眼睛長舒了一口氣，嗓音壓得又低又緩：
“說真的，剛才哄滿滿那兩句話說完，胖爺我自個兒都恍惚了一下。以前咱們幾個只要趕上下雪天湊一塊兒，那準沒好事。不是在戈壁灘冷風口子裡嚼沙子咽凍牛肉，就是在深山老林的破帳篷裡輪流抱槍守夜，凍得腳趾頭跟貓咬似的，還得豎著耳朵聽外頭有什麼動靜。”
黑瞎子捏著酒盅轉了半圈，火光映在他沒戴墨鏡的眼底，少了幾分平時的吊兒郎當，多了一點懶散的笑意：
“誰說不是呢。早些年要是有算命的跟瞎子說，過些年大冬天的雪夜裡，我能跟你們仨一塊兒窩在農家火爐邊烤栗子，不聊分贓也不看羅盤，光操心明兒一早開校車送孩子上學路滑不滑，瞎子我高低得掀了他的卦攤，當他是中了屍毒說胡話呢。”
吳邪聽得低笑了一聲，沒忍住回敬了一句：“你現在也沒少蹭吃蹭喝，胖子那本伙食賬還給你留著呢。”
笑完，吳邪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杯溫熱的邊緣，目光越過跳動的橘紅爐火，落在了對面。
剛退隱到雨村頭一兩年的時候，其實有過不少睡不踏實的夜裡。
那時候山裡也下冷雨、颳大風，夜半驚醒聽見瓦片響，手還是會條件反射地往枕頭底下摸傢伙，等摸著空蕩蕩的床板，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那些屍山血海、人心鬼蜮的局早就散乾淨了，再也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絕地了。
只是那時候的安寧，多少還帶著一點大病初癒後的空落。
直到這大半年來，這間老屋的桌角門檻全包上了厚厚的防撞泡沫條，西廂房的牆上掛起了歪歪扭扭的藍帽衫牽紅點點，院子外頭立起了頂著族長冷帽、挺著胡蘿蔔鼻子的滑稽胖雪人。
連對面那個曾經在漫長歲月裡孤身獨行、好像隨時都會融進漫天風雪裡不見蹤影的人，此刻都被一個二十來斤重的小丫頭結結實實壓住了雙膝，穩穩當當地絆在了這爐炭火跟前。
胖子順著吳邪的視線瞧了一眼張起靈一動不動的兩條長腿，壓著嗓子促狹地擠了擠眼：
“天真你看咱們小哥，以前在鬥裡頭，三五個千年大粽子圍著都摁不住咱們族長半步；如今倒好，讓咱們滿滿一個小腦袋瓜往膝蓋上一枕，老老實實當了半個鐘頭的木頭樁子，連腳後跟都不帶動一下的。”
張起靈聞言抬起眼皮，平靜地掃了胖子一眼，倒也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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