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棠這一句話說完，故意等了許久。
趙承璟臉上那點原本還算從容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
事不過三。
趙承璟自詡寬宏，卻也實在遭不住裴野棠這接二連三的頂撞。
輕笑一聲，緩緩道：“裴姑娘到底年輕，意氣用事些，本王倒也能夠體諒，只是人活在世上，總不能凡事只憑一時痛快。譬如你手裡那些鋪面，今日開著，明日就未必，若遇上些查賬、驗貨、清稅的麻煩，一紙封條下去，十天半個月開不了門也是有的……
就好比你那位大舅，本王記得他在蜀中？那地方山高路遠，關津又多，做買賣的人在外頭奔波，貨物人手多，賬冊也雜，哪一樣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哪處出了紕漏，或是哪個底下人手腳不乾淨，犯了什麼事的話……牽連起來，怕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
裴懷慎站在一旁沒有開口，眼神卻明顯沉靜了下來。
屋脊上的霍停雲也沒了笑意，盯著趙承璟的目光冷得厲害，心想這人這些年倒真是出息了，小時候搶不過便告狀，如今做了親王，連告狀都省了，直接拿人家裡的生計性命壓人。
裴野棠卻像是半點都沒聽出其中的威脅，不但沒有惱，反而十分受教地點了點頭：
“多謝殿下關心，不過臣女這些年做生意雖談不上多有本事，好歹還知道奉公守法四個字怎麼寫，鋪子裡的賬冊每月都有人核，關津稅錢也一文不少，若真有人要查，只管查便是，所謂清者自清，臣女是不怕的，左右就關上十天半個月嘛。”
“幸而臣女這些年多少還攢了些家底，少賺幾個月銀子，總不至於餓死，節省節省，想來也能熬過去。若實在熬不過去……”
裴野棠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唇一笑，眉眼彎彎，竟很有幾分羞赧：
“我外頭還有些舊債可以討。”
趙承璟眸光微微一凝。
裴懷慎也不知為何，眼皮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刻，裴野棠已經轉過身，目光徑直落向不遠處那片花木扶疏的地方，含笑喚道：“何況今日運氣好，幾位嬸孃又這樣熱心，知道我一個沒孃的孩子可憐，眼看著連外祖家留給我的一點零花錢都要保不住了，非說要幫我這個忙。幾位嬸孃，站了這麼久，也累了吧？快出來透透氣呀。”
花叢後頭死一般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一根花枝極其不自然地晃了一下。
緊接著，在趙承璟與裴懷慎近乎凝滯的目光裡，謝大娘子第一個從花木後走了出來，一臉的視死如歸。
隨後是楊大娘子、李大娘子，再往後又陸陸續續出來兩位，個個衣著華貴、釵環齊整，都是方才宴上坐得極靠前的體面人物，此刻神色一個比一個複雜。
裴懷慎：……
趙承璟：……
屋頂上的霍停雲嘴角都壓不住了。
待再看清走在最前頭的是謝大娘子時，更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了。
那莫非其他幾個都……
他死死咬住下唇。
再抬眼看向裴野棠時，眼神已經不止是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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