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裴野棠先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安靜。
“哎呀,險些忘了正事。”
她十分自然地伸手從袖袋裡摸出厚厚一沓票據,隨後極其大方、公平地將其分成了差不多厚度的五份。
一人塞了一份。
“其實這種追債討賬、登門催錢的事,最是吃力不討好,我本是萬萬不忍心拿來麻煩幾位嬸孃的。”
裴野棠語氣真誠:“奈何幾位嬸孃實在熱忱,不忍心看我自小沒了娘,如今就連外祖家給的零花也要沒了,非要替我出這一口氣。所謂長者賜,不敢辭,幾位嬸孃一片拳拳愛護之心,我若再推脫,委實是不知好歹了,只能卻之不恭。”
謝大娘子捧著那疊紙,心裡將這滿嘴胡話的瘋丫頭罵了一百零八遍,嘴上卻一句不敢多說。
視線更是落在了最上頭那張紙上。
只一眼,她的臉色便變了。
這是一張寶華樓的賒賬憑據,上頭從年月日到所購之物都記得清清楚楚,某侯府二郎何時取了一套赤金嵌玉頭面送人,作價多少,先付多少,尚欠多少。
第二張又是錦雲坊的賬,某伯府三郎定了幾匹蜀錦與十數匹上等綾羅,說好月末結清,如今已經拖了三個多月。
再往後,還有香藥鋪、茶樓、酒肆,林林總總,俱是這些年仗著身份在裴野棠名下產業裡賒欠的錢財。
這些其實還算好的。
真正讓謝大娘子指尖發涼的,是夾在中間那幾張顏色、紙質明顯不同的契紙。
她抽出其中一張,賭坊。
又一張,花樓。
再一張,還是賭坊。
上頭欠債之人的名字一個比一個眼熟,有幾個甚至就在今日赴宴的人家裡,欠下的數額也大得驚人,少則數百貫,多則成千上萬。
每一張旁邊都還特意附了一行極其體貼的小字——
某公子欠賭坊多少銀錢,無法償還,命在旦夕,某掌櫃“恰好路過”,慷慨解囊,施以援手。
謝大娘子眼前忽然一黑。
太熟悉了,這套做法實在太熟悉了。
她當初為了對付家裡那個小雜種,為了將自己的嫁妝從伯府那潭渾水裡提前抽出來時,用的不就是這一套法子麼?
如今再看手裡這一疊票據,謝大娘子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一截,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野棠。
裴野棠也正好看著她,還十分貼心地衝她眨了眨眼,笑容燦爛得像三月枝頭剛開的海棠:“謝嬸孃經驗最是老到,我思來想去,這一份交給您,再合適不過了。”
謝大娘子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誰經驗老到?
誰他孃的經驗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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