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漪感慨道：“那時候府裡便有人私下說，這孩子怕是天生性子就左，小小年紀就愛記仇，哪怕是親祖母也毫無顧忌。
還偏偏每次都弄得血淋淋的，心腸似是天生比旁人要硬上幾分，長大後還不知是什麼樣呢！
後來也果不其然，等她再大一些，那性子是越發說一不二，脾氣也大，下人伺候得不順心了，她也不打罵，卻極會折辱人，常常幾句話便能說得人抬不起頭來。
罰人的路數也必然是最下臉面的那種，還要連坐，一人犯錯，全家受罰。
有段時候，主院幾乎三天兩頭有人受傷，只不過最後都叫她娘姚氏拿錢撫卹了，又把人調走，所以沒鬧大過。”
裴玉清皺了皺眉，豈不和如今一般路數？
果然有些事情，是從小就有跡可循的。
“說來，這世上唯一真正治得住她的，大約就是她娘了。”
春漪嘆息著說：“別人若敢幹涉，她手段只會越狠，便是你父親當年訓她一句，她都敢當場砸東西叫人滾，可姚氏一開口，她多少還是聽的。大約三歲那年吧，那丫頭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姚氏索性把她帶去城外莊子住了整整一年，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教的，總之等再回來時，性子確實收斂了不少，至少不再動不動就把人弄得滿院見血。”
“也是從那個時候，她才改了名字？”裴玉清問。
春漪點點頭：“聽說是在莊子上看見一株野生的海棠，長在石縫邊，沒人澆水，沒人修枝，風吹日曬的，偏偏開得比府裡那些精心養著的還要盛。她便不喜歡自己名字裡的玉，說什麼玉做的海棠中看不中用，精細養著的也容易死，不如天生地養的強。鬧著非要把那個玉字換成野字。”
春漪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老太太那時候早被她折騰得懶得理，巴不得眼不見心不煩，你父親那幾年對姚氏又是百依百順，她既不反對，別人自然也管不了。就這樣，裴玉棠成了裴野棠。”
裴玉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至於你方才問，她為什麼會對姚氏那樣依戀……”
春漪想了想，不確定道：“或許也同另一樁事有關。我聽老人說，她一出生便有著極強的喜惡，尤其認人。
府裡給她挑的乳母也好，姚家自個兒重金請來的也罷，她一個都不要，誰抱都哭，乳母把奶送到嘴邊，她寧願餓得小臉發青也要吐出來，直到姚氏心疼她，決定自己餵了，才肯罷休。”
裴玉清有些懵懂。
春漪嘆道：“怪不得你不懂，你年紀還小的，不知道這其中的規矩……莫說咱們裴家這樣的侯府，便是外頭稍微有些體面的官宦之家，也少有正房主母親自給孩子哺乳的。
既傷身，也不合規矩，更不體面。
當時難得連你父親都說了幾句，偏偏姚氏根本聽不進去。
誰曾想呢，她本性是極怕疼的，因此才遲遲不肯生孩子，拖了好些年才終於有了這一胎，可孩子一落地，便真成了她的心頭肉，她是寧可屈了天下人，也不肯叫那孩子委屈半分的。”
“哎，也怨不得那丫頭後來愈發只認她。”春漪感同身受地拍著裴玉清的手道：“當年，我也不懂她，如今我也做了母親了，倒是懂了。”
屋裡安靜了許久。
裴玉清垂著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了一句：“那看來，她和裴家，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春漪怔住。
裴玉清抬起眼：“娘，咱們能選的路，恐怕也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