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這時也補了一句：“這一個月來，我已經不止一次看見他們開庫房搬東西，有時是金銀器，有時是舊擺件，應當都是拿出去變賣了。”
折枝嗤道：“應當的，當年若非咱們娘子下嫁，他們裴家該過的，本來也是這樣的日子。”
“可不是麼。”裴野棠笑了一下：
“這些勳貴人家看著光鮮，家裡有產業的，進項多，嚼用也多，衣食住行是一筆，下人月錢又是一筆，要想活得體面，逢年過節還少不得要與各家往來。除此之外，還有壽禮、婚喪賀儀，也都馬虎不得。
不過說到底，只要祖產還在，田莊尚有出息，便是一時入不敷出，只要靠著祖上流傳下來的寶貝，這般拆東牆補西牆的，就是硬挨也能過捱過一段時日，或是等到出息的子孫，或是等到有助力的姻親，總能再尋到出路的。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也有不肖子孫，裴家當年之所以敗得快，敗得一塌糊塗，恰恰就是因為遇到了接連三代的糊塗蟲，敗家子。”
春妝立刻想到了：“比如老國公？”
裴野棠頷首：“窮奢極欲，入不敷出。這樣的人每出一代，家底便薄一層，若連續兩三代都如此，甚至一代裡還有好幾個一齊敗，便是有金山銀山，也扛不住啊。”
春妝若有所思地點頭。
折枝道：“廣平郡王府不就是？還是宗室呢，竟然淪落到借錢過日子的地步了，還三天兩頭找由頭辦宴，收人家的賀禮，真真是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說著說著，折枝忽然明白過來：“姑娘的意思是，皇家也是一樣？”
裴野棠讚許地看她一眼：“差不多吧，咱們當今聖上，是個最念舊情的了。”
她意味深長道：“當年為了繼承大統，可是拉攏了不少宗室勳貴，按照誰出力，誰便該有回報的道理，他上位後，許多爵位差事和恩蔭都實實在在地賞了下去，時間一久，愈發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
每年稅收當然不少，可他要養的人也多啊，更別提，他還有那麼多見不得光的謀算要實行。”
她看著玉，眼中掠過一絲冷光：“就像咱們裴家的老祖宗，既要高高在上，做個慈眉善目的菩薩，又要坐享其成，獨佔這府中最好的一切，便抬舉了柳氏，一個出身比她低，根基比她淺，來路還都是把柄的女人。
與此同時還能讓她無後顧之憂，因為這樣根基淺的，便是掌了權也不能反客為主。
她甚至知道柳氏會貪，也有私心，可水至清則無魚，只要柳氏拿得不比她多、不超出她能容忍的界限，就仍舊算在掌控之中。
可她忘了一件事。”
裴野棠嘴角上揚：“她貪，柳氏也貪，人人都有私慾，都有自己的算盤，那柳氏之下的人，那些管事賬房，如何沒有？上行下效，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不過拿了一點，甚至是應當拿的一點，可若人人如此，層層盤剝以後，真正落到該落之處的，究竟所剩幾何？”
她喝了口茶，定論道：“裴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聽雪輕輕點頭，折枝恍然大悟，春妝撓頭。
裴野棠輕笑一聲：“總歸這些人吶，既沒有真本事開源，又沒有那個魄力節真正該節的流，卻總想著自己出身高貴，想憑藉身份地位，理所應當去搶別人的……美其名曰，供養。”
裴野棠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可我為什麼要讓他們如願呢？”
恰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石榴隔著簾子恭聲道：“大姑娘，榮安堂那邊來了人傳話，說宮裡方才來人了，七日之後貴妃娘娘設宴，請咱們府上女眷一道進宮，您也在受邀之列。”
裴野棠慢悠悠放下茶盞，唇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來得真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