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沈青涯瘦得跟小貓似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蹲在牆角捧著半塊硬餅啃，腮幫子一動一動，顴骨上的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血管。
殿裡有個大臣瞧見了，覺得氣氛太沉，想緩一緩，乾笑一聲開口：“不愧是沈侯，三四歲時條理便如此清晰，可見天生聰慧。”
旁邊幾個跟著附和，乾巴巴地笑了兩聲，笑得有些勉強。
天幕上那個小孩子正掰著指頭算自己還有多少樹枝可燒，哪根先燒、哪根後燒、哪根留著壓火，一根一根數得清清楚楚。
沈青涯站在武將佇列前頭，眼睛還盯著天幕，嘴裡平平淡淡地飄出一句：“我那時已經七歲了。”
七歲。天幕上那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孩子，一輩子沒吃過幾頓飽飯的人，七歲長成三四歲的個頭，算柴火都得一根一根算清楚，又有什麼可誇的。
殿裡一下子靜了。
那個開口的大臣手一僵，頭狠狠低了下去。幾個剛才附和的人也把嘴閉上了，有人尷尬的把笏板翻過來翻過去，仔細研究上面的紋路。
兵部尚書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說了句看天幕吧，那位大臣趕緊順著臺階就下來了，正了正神色，說看天幕，看天幕。
天幕上，兩個小孩子窩在破廟角落裡說話。在討論小女孩的名字。她是孤兒，生下來就沒人給她起過。
沈茉莉想了想，把自己那件破襖子往她那邊扯了扯，說那把我的姓分你給你。
“小寶就叫沈阿牛吧。”
他說著伸出手，先在她頭頂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比得認認真真。“和我一樣姓沈，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跟她解釋一件頂要緊的事，眉頭都皺起來了，“阿孃說牛是我家裡最貴重的寶貝。小寶也是我最貴重的寶貝。所以就叫沈阿牛，以後也會像家裡的牛一樣高大壯實的。”
他宣佈完這個名字，眼睛微微睜大，眼珠漆黑，期待地看著對面的人。
金鑾殿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大學士嘴唇動了動，互相看了一眼。
這些才高八斗、自命清高的人，以前私下沒少議論“阿牛這名字也太土了”，配不上沈侯的身份，如同沈茉莉配不上沈侯一樣。
武將那邊倒沒那麼多講究，但也覺得阿牛這名字土得掉渣，比有些鄉下最窮的佃戶家給孩子起的還隨意，還是現在陛下起的“青涯”好聽。
可現在她們才知道，這個名字居然是這樣來的。
沈茉莉，那個六歲的孩子，被母父打罵著討日子過活，在破廟裡跟一個同樣孤零零的女孩擠在一件破襖子底下，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貴重的東西，就是家裡那頭牛。
他把自己見過的、摸過的最寶貝的東西，給了小女孩。
原來阿牛這個名字是這麼來的。是這個小男子，把自己手裡所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分給了身邊的人，珍重她，寶貝她。
文武百官看著天幕上那個歪著頭給小丫頭起名字的沈茉莉，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小寶也是我最貴重的寶貝”，喉嚨動了動，下頜繃得死緊。
如今她們才知，阿牛和青涯其實是一樣好聽的名字，因為都寄寓了人的真心。真心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天幕的光漸漸暗下去。
沈青涯站在昏暗裡，一直沉默不語。
散朝的時候百官往外退，周帝身旁的侍官忽然追出來兩步：“榮珏侯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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