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這樣?”周帝低頭看看自己另一隻手裡攥著的摺子,又看看膝上這一大把烏髮“朕宮裡那些人,哪個不是拿著無數珍貴藥材養著,養出來也沒你這把頭髮好。你倒好,天生就這樣,氣誰呢。”
沈青涯笑了一聲沒接話。周帝的手在她髮間慢慢梳著,指頭從頭頂梳到髮尾,一下一下的。
沈青涯被她梳得舒服了,整個人軟下來,半邊臉埋在周帝膝彎裡,呼吸慢慢勻了。
殿外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內侍進來掌了兩回燈。
周帝批完一摞摺子又換一摞,中間低頭看了沈青涯兩回。
第一回她還能保持一些清醒,睜著眼看周帝批摺子,看她拿硃筆在摺子上寫“知道了”三個字,寫得飛快,筆鋒凌厲。沈青涯說:“陛下這個‘知’字寫得好看。”周帝輕笑拿手指點她額頭說小兒少拍馬屁。
第二回再看,沈青涯已經睡過去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綿長,一隻手攥著周帝的衣襬。
周帝把最後一本摺子批完,擱了筆,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燈下看沈青涯的臉,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到嘴唇的線條幹淨利落,散開的頭髮鋪了她滿膝,黑得跟墨潑的一樣,有幾縷搭在青鳥自己臉頰上,襯得那膚色越發細白若瓷,難怪北狄人一面恨她入骨,一面又認為她是月神。
周帝伸手把臉頰上那幾縷頭髮撥開,指腹蹭了蹭她的臉。沈青涯在睡夢裡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周帝輕輕把沈青涯的胳膊從衣襬上摘下來,活動了一下被她枕得發麻的腿,慢慢躺下來跟她面對面。
寢殿的榻寬得很,兩個人並排躺著綽綽有餘。周帝拽過被子給沈青涯蓋上,自己也躺下來,兩個人腳挨著腳,抵足而眠。
沈青涯在睡夢裡翻了個身,散開的頭髮在枕上鋪了一片,有幾縷蹭到周帝臉上,癢絲絲的。
周帝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撥開,手輕輕得在沈青涯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沈青涯嘟囔著往她這邊拱了拱,額頭抵上她的鎖骨,不動了。
周帝在黑暗裡忽然開口:“青鳥。”
沈青涯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朕今天想了一整天。”周帝的聲音很輕,在黑暗裡慢慢散開,“若是……”
沈青涯沒接話,但她知道……
沈青涯沉默了一會兒,悶悶地說:“陛下給的,是臣能活下去的東西。他給的,是臣想活下去的東西。”
周帝的手在她後腦勺上停住了。
“不一樣。”沈青涯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快睡著了,“都重要。”
殿裡安靜了很久。周帝的手慢慢放下來,落在沈青涯肩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很輕很緩,像是哄小孩。然後她低聲哼了起來。
那調子很老。沈青涯在宮牆外頭聽過,是宮裡奶爹哄皇子皇女睡覺時哼的小曲,詞早就傳的五花八門了,調子卻傳了一代又一代。
周帝哼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地方的詞已經含混不清了,她也不在意,就那麼哼著,一下一下地拍著沈青涯的肩膀。
“月爹光光照繡房,阿爹懷裡好兒娘。風不吹,浪不打,一覺睡到大天光……”
沈青涯的眼眶忽然就熱了。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繃得死緊。周帝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拍起來,一下,又一下。
“阿爹懷裡好兒娘”那一句翻來覆去哼了三遍,周帝才慢慢收了聲。
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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