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的病來得蹊蹺，傳播得卻快。
像一陣邪風，從城南刮到城北，今日還好好的人，明日就蔫了。先是渾身乏力，腹痛不止，後來變成食慾不振，到了夜晚便開始發低燒，醫師來看過，把了脈，開了方子，吃下去卻不見好，人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高門大戶尚且能用參茸吊著元氣，底下的百姓就慘了，病了便只能躺著硬熬，熬不過去就是命。
短短幾日，京城裡染上這怪病的人竟有了十分之一。
朝堂上急得團團轉，陛下連下三道旨意，太醫院全天候輪值，藥材從各地調撥，可病根查不出來，治標不治本。
民間流言更是止不住，說什麼的都有，但說來說去，矛頭又繞回了沈侯身上。
沈侯一直不出面。先前那些拍著胸脯說“沈侯絕不是那種人”的，這會兒聲音也小了下去。
茶樓裡有人壓著嗓子說：“你說沈侯要是心裡沒鬼，怎麼縮著不出來？大家這麼信任她，總得給大夥兒一個說法吧？”
旁邊的人悄悄接話小聲道：“可不是嘛，你知道嗎？我聽我朋友的親戚家的遠房堂弟說，其實沈侯並不在侯府。
你知道的，小男孩家家的，藏不住話。那男孩是在崔府當差的，聽他說沈侯就在崔府裡藏著呢，崔相把人護得跟什麼似的。”
不知是誰把訊息捅了出去，沈侯其實在崔府。
這下可好，朝臣的拜帖一封接一封遞進崔府，摞起來能有一尺厚。
崔府門外開始有百姓聚集，起初三三兩兩，後來烏泱泱一片，也不鬧事，就那麼站著，眼巴巴地望著那扇朱漆大門。有人舉著狀紙，有人抱著病孩，有人乾脆坐在臺階上抹眼淚。
崔硯把這些全擋在了門外。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處理外頭的事，見朝臣，安撫百姓，調派藥材，跟太醫院掰扯方子，忙得腳不沾地。
可不管多忙，她總能找出時間來陪沈青涯。
有時候是午後，抱著一把琴過來，在窗下給她撫一曲，琴聲清越，頗像沈青涯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模樣。
那時候的少年大概也預料不到後來的她們會分崩離析，生疏至此吧……
有時候是夜裡，沈青涯睡不著，崔硯就搬把椅子坐到榻邊，拿一本話本子，壓著嗓子給她念。
唸的是個遊俠兒走江湖的故事，崔硯唸到打鬥的地方還會笨拙地加動作，她知道沈青涯喜歡，手會像模像樣的學習比劃兩下，故意做醜態，把沈青涯逗得直笑。
她們好像回到了從未決裂的時候。
沈青涯一開始還端著“失憶”的架子，心想我且看她裝到幾時。
可這幾日過去，崔硯在外頭替她擋了多少風雨，她有008，不是不知道。
有回半夜她起來喝水，推窗透氣，看見崔硯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人影映在窗紙上，彎著腰不知在翻什麼卷宗，翻兩頁就揉一把臉，顯然困到了極點。
第二天早上崔硯來陪她吃早飯，眼下烏青一片，還笑眯眯地給她剝雞蛋給她講兩句俏皮話逗她開心。
完全不復朝堂上的崔硯鬱氣，沉穩，城府極深的眾臣印象，倒是和沈青涯記憶中的少年印象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