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涯心裡湧起了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她有時候想直接破罐子破摔和崔硯坦白自己其實沒有失憶，不要再這樣對她了。可好幾次話到嘴邊，看著崔硯那張笑臉，又咽回去了。
這一夜，崔硯差人來請沈青涯去浮玉閣。
沈青涯跟008在腦海裡嘀咕：“她又要搞什麼名堂？大半夜的，去浮玉閣，這麼冷的天了，去那裡做什麼？”
浮玉閣，沈青涯自然知道是何處，浮玉閣是一處偏僻的水中樓閣，是崔府的避暑勝地。少年沈青涯夏日總喜歡賴在浮玉閣吃冰鎮好的水果聽崔硯給她彈琴。
那是沈青涯最喜歡的崔府的地方。如今，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
008跑去查了一下，卻看不太懂崔硯這一連串的奇怪做法，又不想讓它的宿主知道它也會有做不到的時候，只是故作高深的和沈青涯說:“到了那裡宿主你就知道了……”
沈青涯一路走到故地，遠遠就看見水面上那座樓閣。
燈火通明，倒映在水裡，上下兩層光，晃得人眼暈。走近了看，樓閣是楠木的骨架，雕花窗扇上鏤著纏枝蓮紋，飛簷翹角上掛著琉璃風燈，底下的水是從城外引的活水，繞著樓閣一圈，跟條玉帶似的。
多年過去，浮玉閣更勝從前，想來崔硯後期的維護修繕是用了心思的。
沈青涯雖說不懂建築，可她在盛京待了這些年，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玩意兒燒了多少錢。
她回頭看了一眼，引路的僕人不知什麼時候全退下了，就剩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門前。
門虛掩著，裡頭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沈青涯伸手推門，邁步進去，腳後跟剛過門檻，門就在身後自己合上了。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唰的一聲，滿樓閣的蠟燭同時燃了起來。
沈青涯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晃得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了再看清眼前的景象，整個人都愣住了。
樓閣裡和她記憶中的模樣也不一樣了，四周窗戶全被封了綢布，不透一絲風。地面往下一尺，竟也挖了個淺池子，引了清水進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琉璃板，擦得鋥亮，踩上去跟踩在水面上似的。
而那方琉璃臺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是……崔硯。
她穿了一身沈青涯從未見過的衣裳。上衣是玄色的，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羽紋，袖口極寬，垂下來能拖到地上，一抬手就展開一大片。下裙是赤色和靛青拼的，層層疊疊的紗羅堆在一起，走動時像羽毛在翻飛。
崔硯身高八尺有餘，頭髮沒綰髻，全散著，只拿一根金冠鬆鬆束了半截，額心貼著一枚水滴形的紅寶石，襯得那張臉俊得驚人。
沈青涯一眼就認出這套衣裳了。
這是和翮舞的舞服。
少年時她跟崔硯在崔氏藏書閣裡翻到過一本舊譜，上面畫著這舞的圖樣，旁邊批註說這是上古時候模仿神鳥求偶的舞，衣服華麗，舞姿繁複，難度極高，早就失傳了。
她當時趴在書案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唸叨著“這輩子要是能看一回就好了”。
崔硯那會兒坐在旁邊幫她抄書，因為功課做的不好，陛下罰她把整本功課抄一遍。沈青涯自然不願意，懶得寫，和崔硯撒潑耍賴，名滿盛京的大才子便硬著頭皮仿著她當時的狗爬字，一點一點抄著書，頭都沒抬，便向她許諾會讓她看到這隻舞。
她當時不過是句隨口敷衍的玩笑話。
如今崔硯站在琉璃臺上，嘴角一彎：“我來應諾了，羽之。”
沈青涯愣愣的看著眼前的景象直直地後退了兩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