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席，夜早深了。
林天佑一個人往回走，縮著脖子，兩手插在口袋裡，步子卻不急。
街上沒什麼人，就幾盞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的殘雪，東一塊西一塊，白得發冷。
風還是那個風，刮在臉上生疼，他卻一點不覺得冷。
他心裡頭是鬆快的，腳步也比平時輕快。
他走著走著，嘴角又往上挑了挑。
沒嫁成。
這三個字在心裡頭滾了兩滾，痛快。
關嘯林這一去，就是大半年。
年三十，天還沒亮，沈府先醒了。
也由不得它不醒，今兒是大年三十，一年裡頭頂大的日子。
沈府上上下下，老早便動起來了。
朱漆大門上新糊了兩尊門神，秦瓊敬德，臉塗得通紅，活像兩個喝醉了的把門大漢，瞪著眼，專唬小鬼。
門房裡小廝踩著凳子貼春聯。
一個貼，一個退遠了看：“歪了，高點兒。”
最熱鬧的，還得說是後院廚房。
後院廚房裡大鍋小灶一齊燒，蒸籠頂到房梁，白氣冒得半院子都是。七八個廚子圍著案板剁肉揉麵，菜刀咚咚響，鍋裡燉肉咕嘟冒泡，香味飄得滿院。
東邊祠堂門開著，供桌擺到臺階底下，整豬整羊，香燭燒得筆直。
男丁拜完，輪到女眷。
大太太領頭，先站定了。
後頭幾個位置，本該按輩分排，可二太太腳底下一頓，拿帕子掩著嘴笑：“喲，這是怎麼排的？我進門那年，三妹妹還在戲臺上唱戲呢，如今倒站我上頭來了。”
三姨太立刻接了話，聲音又脆又亮：“二姐姐這話就奇了。進門早晚算什麼？老爺如今愛進誰的院子，那才是體面。再說我就算唱過戲，也是清清白白抬進府的，強似有人，一年到頭撈不著老爺一個笑臉。”
“你，”二太太臉一沉，轉頭去撩四姨太，“四妹妹你聽聽，她這張嘴，真是唱戲練出來的，死人都能說活了。你是讀過書的，你倒評評這個理。”
四姨太抱著手，慢條斯理：“我不評。我只知道祖宗規矩，長幼有序。誰站前頭誰站後頭，族譜上寫著呢，又不是爭兩句就能改的。”話是公道，腳卻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把三姨太擠到一邊。
三姨太眼一瞪：“四妹妹，你這腳底下倒比嘴還快。”
“我站我的位置。”四姨太眼皮不抬。
沈老爺站在祠堂門口，聽這幾個拌嘴，眉頭擰成個疙瘩，吼了一聲：“拜個祖宗也堵不上你們的嘴！像什麼樣子！”
二太太立刻紅了眼眶，抽抽搭搭：“老爺，我哪敢爭，我是替規矩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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